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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4章 那这被埋的太深的人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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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的爪尖在石板上划动时,他的脑海中正在翻涌着一些他以为早已被自己彻底埋葬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灵海深处那道正在溃散的魔核裂隙中涌出来,如同被崩开的堤坝口子中涌出的洪水,带着他压抑了百年的泥沙与碎石,哗啦啦地冲垮了他用疯狂和自毁修筑的那些防御工事。他想起了自己最初踏上修道之路的那一天,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拜师大典,只不过是在问道谷外门那个破旧的接引台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塞给他一块发硬的馍,说了一句“吃了,去修炼。”那块馍又冷又硬,几乎硌掉了他的牙,但他当时觉得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突破神海境的那一夜。他在问道谷后山的断崖上打坐了整整三天三夜,风雪灌满了他的衣袍,冻僵了他的四肢,但他在第三夜子时摸到了那道壁垒的边缘,然后他用了全部力气冲了过去,灵海炸开如漫天星河翻涌,他仰天长啸到嗓子都哑了。他那时以为神海就是修道之巅,以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想起了师兄拍着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了师姐端给他的那一碗姜汤的热气,想起了师尊在讲经堂上扫过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中带着的期待让他记了很多年,记到他开始不配拥有那期待为止。

可再然后呢?然后他卡在了神海境巅峰。一年,十年,五十年。那道通往天星的壁垒如同铁铸的天穹般压在他头顶纹丝不动,他看着同门一个个超过他,看着比他晚入门几十年的师弟师妹都相继踏过了那道门槛,而他依然困在原地。他的寿元在流失,他的信心在崩塌,他的不甘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从酸苦发酵成了毒。他听到了一些传言,关于魔域,关于一条可以绕过天星壁垒的捷径,关于一个叫蚀骨魔君的存在愿意赐予“超越天星的力量”。他刚开始嗤之以鼻,可后来他开始去听,去打听,去主动寻找。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多一条路,告诉自己,我只是了解一下”。

然后那条路把他引到了今天。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吞噬人魂时的感觉。那个人的神魂在他掌心挣扎,尖叫,碎裂,那种力量涌入他灵海时的快感几乎让他哭出来,那是一种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吃到一口热食时的,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他在那之后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对着溪水看到自己的脸时,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些,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以为那种不适感会随着时间消退,他以为做多了就能习惯。事实确实如此,后来再吞噬人魂时,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胃不再翻涌了,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种神魂碎裂时最后一刹那爆发出的,如同烟火般的灿烂能量。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种软弱的“人性”。

可他此刻跪在碎石中,用那只正在褪去魔力的爪子在石板上画着最后一个符文时,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能摆脱掉”人性”。他只是把它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它死透了。但此刻他的魔核正在溃散,那层用疯狂和自毁堆砌起来的甲壳正在一片片剥落,那些被埋在最深处的东西终于翻涌了出来,如同被翻开的坟墓中露出的白骨般赤裸裸地摊在了他的眼前。他看见了那个第一次突破神海时仰天长啸的少年,看见了那个捧着冷硬发面馍傻笑的外门弟子,看见了那个站在路碑前默念”此心犹存”时眼眶发红的自己。那些画面刺痛着他正在散去的灵识,每一帧都如同一柄锈钝的刀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灵海深处反复刮擦。

他确实后悔了。

不是后悔打不过敖池,不是后悔这一战输得彻底,而是后悔他走上的那条路本身,后悔他选了魔域,后悔他吞噬了那些神魂,后悔他在那块路碑前停留了很久却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他后悔的不只是一件具体的事,而是那些事情背后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最终通往悬崖的整个方向。

他的爪尖在石板上划下最后一个符文。那是一个如同爪印般扭曲的标记,顶端正对着那条标注着”蚀骨魔君接引点”的主干道。他的爪尖在完成那最后一划后,从石板上滑落,无力地垂在碎石间,爪尖最后一丝暗紫色的光芒在脱离石板的那一瞬间彻底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灯芯。

但那张图已经完整了。

石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数十个歪斜却清晰的符文节点,每一个节点都用细线连接着,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脉络图。最顶端是一个形状扭曲如爪印的标记,旁边刻着一行细碎的小字,

“蚀骨魔君接引点,哭魂涧正下方三百丈,裂隙贯通”处,向下延伸出三条主干道,第一条标注着”北脉,埋骨荒原边缘,暗哨三处,每处五人”。

第二条标注着“东支,问道谷外围猎场,祭坛预备点,尚未启用,储备精血三百份”。

第三条标注着“西支,黑煞岭腹地,魔域甬道入口,驻守邪修七人,地阶杀阵三重”。

更下方还有细小的分叉脉络,标注着补给路线、紧急撤离通道,魔域通讯阵法的埋设位置,以及一处标注着“备用魔隙,非紧急不得启用”的隐蔽裂隙坐标。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了方位,深度,驻守力量,如同一具被剖开的人体,内部的血管,骨骼,脏腑全部暴露无遗——那是鬼手在哭魂涧经营十年积累的全部家底,也是蚀骨魔君在整个衍阵世界埋下的一条重要暗线的完整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