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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天在床上躺了七天。
第七天，他自己起来了。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院子里，沈木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桂香在晾衣裳，小石头蹲在地上画画，阿扇在追鸡。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谁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银杏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慕容云岚的药很管用，道心表面的裂痕在慢慢愈合，但……那只是表面。
绝情道的根基已经松了，像一棵根烂了的大树，表面看着还在，风一吹就倒。这不是丹药能补的东西，是需要他自己把道心重新修一遍的事。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修。
绝情道是他走过的唯一一条路，他把这条路走到了大乘中期，走到头发全白，走到道心裂了。现在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了，他连怎么换条路走都不知道。
顾云初从正殿出来，看见他坐在银杏树下，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道心怎么样了？”她问。
“表面好了。底下还是碎的。”
顾云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重天没想到的话。
“那就别补了。换一条路。”
沈重天抬起头看着她。“换一条路？”
“绝情道走不通，就别走了。换一条道，重铸道心。”
沈重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顾宗主，我从炼虚到大乘。绝情道已经刻进我的骨血里了，你说换就换？”
“你走绝情道，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才能变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结果呢？你强了，人没了。你的道心碎了，因为你走的路和你心里想要的东西是相反的。绝情道要你斩断尘缘，你斩不断。你心里有人，有沈秀英，有沈木。你斩不断，你的道心就会一直裂。不是你的问题，是这条路不适合你。”
沈重天没有说话。
顾云初继续说。“道不是天生的，是人走出来的。绝情道是人走出来的，有情道也是人走出来的。你走绝情道走不通，就换一条。也不是否定你过去的路，是你该走更适合你的路了。”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
“有情道，是什么？”
顾云初看着他的眼睛。“有情道，是以情为基，以爱为引。不绝情，不斩缘，不避世。你的情越深，你的道越稳。你爱的越深，你的力量越强。你放不下的那些人，比如沈秀英、沈木，都是你的根基。”
沈重天的瞳孔微微震动。
“你确定你在跟我说的是修道？不是做梦？”
……
“我确定。什么是道？坚持自己心中所想，心中所念就是道。你自己本身就有深爱的人，但是去走绝情道，这是与你自己的心相背驰的，所以会道心破碎，但是如果你遵从你的内心走向有情道，我相信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沈重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你走过绝情道吗？你知道斩断一切是什么感觉吗？如果你没有。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
顾云初没有生气。
“你说得对。我没有走过绝情道，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确实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但有一件事我有资格。”
她看着沈重天的眼睛。“我是太初宗的宗主。你是太初宗的长老。我有责任是让太初宗每一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包括你。”
沈重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也不是在劝你。”顾云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绝情道你已经走不通了，再走下去，你会死。你死了，沈木就没有爹了。他以前是跟他娘，娘走了，就他一个人了，好不容易接纳了你，你又要舍弃他而去吗？？”
沈重天闭上了眼睛，回想过往的事情。
他以为绝情道会让他更强。只要变强了，就能保护自己所爱之人。
但他错了。
是变强了，但人没了。
所以，他真的错了吗？
“顾宗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有情道，真的能走通吗？”
顾云初看着他。“能。我走过来了。你也能。”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
“好。我试试。”
顾云初点了点头。“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人。沈秀英，沈木，柳溪村的乡亲们。想他们对你意味着什么，想你为什么放不下他们，想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不用刻意，不用强求。就每天想一会儿。”
沈重天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道从来都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沈重天坐在银杏树下，看着飘散的落叶。
他想起沈秀英，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石桌旁做针线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以为自己斩断了，其实没有。只是把它们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很久很久。
但压得越深，弹得越狠。
第二天，沈重天站在厨房门口。沈木在里面煮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重天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沈木。”
“嗯。”
沈重天说：“你娘以前煮粥，喜欢放红枣。”
沈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煮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嗯。她放红枣之前会先把枣核去掉。”
沈重天说：“用刀划一道口子，把枣核挤出来。”
沈木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然后他说：“你还记得。”
沈重天轻笑一声，“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我记得所有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发，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我都记得。我忘不掉。”
接着沈重天转过身，走出了厨房。
他想起初遇沈秀英时的样子，她十六岁，鹅黄色的裙子，辫子上的发带随风飘。她在槐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他去变强，以为自己回来能保护她。可是他回来了，她不在了。
他的拳头砸在石桌上，轰的一声，石桌裂了一道缝。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顾云初从正殿出来，看着那个低着头、手在流血的男人。“想起她了？”
“想起她了。一想起我就心痛，是不是如果不遇见我秀英就会过的更好？”
顾云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她吃了那么多苦，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她的人生里有苦，但也有你。你给过她三年最好的日子。那三年是真的，她的爱是真的，她的不后悔也是真的。”
沈重天的眼泪压不住地涌出来。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像一个孩子。
沈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他看着沈重天哭，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血和泪混在一起从他指缝间淌下来。
他没过去，而是转过身，把粥盛进碗里，端着粥碗走出厨房，把粥碗放在石桌上。
“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