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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了。
周婆追到门口。“秀英!你——你没事吧?”
沈秀英回过头,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容周婆记了一辈子那个笑容太淡了,淡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太重了,重到像装下了整个世界。
“周婆,我没事。他走就走了,日子还得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把那个还没说出口的消息咽回去了。
他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快当爹了。
那就别知道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该走还是会走的。
她走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昨晚的碗筷,炖鸡的盆子盖着盖子,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
她走到灶台前,揭开盖子。
鸡肉炖得太久了,筷子一夹就散。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没什么味道。
她把剩下的鸡肉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洗碗,刷锅,喂鸡,晒草药,做针线。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只是院子里少了一个劈柴的人,只是厨房里少了一个煎蛋的身影,只是石桌对面少了一副碗筷,只是被窝里少了一个人的温度。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但那个人的气味还在,被褥上、枕头上、衣裳上、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她舍不得洗掉。
沈重天离开柳溪村后,去了一座荒山。
他在山腹里找到一处洞穴,布下阵法,封住洞口,然后盘腿坐下。他要解开封印。
重家的封印在他的血液里、骨髓里、灵魂里。
解开封印的过程,像把整个人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断裂,每一条经脉都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洞穴里只有他的心跳声和骨头的碎裂声。
封印一层一层地解开。炼虚。合体,大乘。大乘中期。
修为在暴涨,但他的心在空下去。
每解开一层封印,记忆就清晰一层。那些模糊的脸变得清楚了——亲人的脸、敌人的脸、那些死去的人的脸。
他记起了仇家的名字。
记起了他们为什么要杀重家的人。
记起了他们有多强。
记起了重家先祖为什么要在后人身上设下封印。
是怕他们太强。
重家的血脉一旦觉醒,天赋会强到让整界都为之震动。先祖怕重家后人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才封印了血脉。
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沈秀英。强到能让那些追杀重家的人不敢靠近柳溪村方圆百里。
封印全部解开的那天,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绝情道。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也许是在封印解开的过程中,也许是在决定离开沈秀英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在他失忆之前,重家的血脉里就已经刻上了这条道的烙印。
绝情道。
斩断一切尘缘。
父母、妻儿、故旧、恩仇。所有的一切,都要斩断。
斩不断,就入不了道。
他以为自己能斩断。
他以为只要入了绝情道,变得足够强,就能回来保护沈秀英。他以为只要把追杀重家的人杀干净,就能回去继续过日子。
他以为很快。他以为最多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绝情道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路。
他闭关了。
一年,两年,三年。
他每次想出来,道心就会出现裂痕。他要稳固道心,稳固再稳固。他要变强,强到万无一失才能回去见她。
他不敢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自己不够强,怕回去会连累她,怕再见她一面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秀英在他走后生了一个儿子。她给他取名叫沈木。
木头。
木讷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木头。像他爹一样。
沈秀英没有去找他。一次都没有。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回来,是不可能不回来的。
她留在柳溪村,一个人把沈木拉扯大。织布、采药、做针线、种地。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笑会叫娘的小东西。
她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沈木说的第一个字是“娘”。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沈木三岁的时候,问过她一次。“娘,我爹呢?”
沈秀英正在缝衣裳。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你爹打猎摔死了。”
“哦。”
沈木没有再问过。
沈秀英看着他的小脸,那张和沈重天七分相似的小脸。
她把针线放下,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木头,你爹很爱你。他走的时候都不知道有你。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走。”
沈木听不懂。但他没有挣扎,乖乖地让她抱着。
那是沈秀英唯一一次跟沈木提起他爹。
此后她再也没提过。
她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沈木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好看,云像你爹。
云在天上飘,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沈重天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年。
他站在那座荒山的山顶上,看着柳溪村的方向。
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大乘中期,绝情道的道心已经大成。
追杀重家的那些人在他闭关期间找来过,被他留在洞口的阵法挡了回去,挡了几次之后,也许是以为他死在山里了,也许是有了别的目标,总之没有再来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回去了。回到自己心爱的妻子身边,保护她到永远。
但,他从山上下来,走到柳溪村的时候。
村子变了。
房子多了,路宽了,村口那棵大槐树更粗了。他沿着土路走到沈秀英家那排院子前,停在院门口。
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还在,石凳还在,牵牛花还在院墙上爬着。但院子里空空的,灶台是冷的,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院门口,很久。
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他,打量了半天。“你是——你是秀英家那个?咋还这么年轻呢?你不是死了吗?”
“对,我是。秀英呢?秀英呢?怎么院子里面没她。”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秀英走了。好几年了。”
“去哪儿了?”
“不是去哪儿了。是走了。死了。她一个人,本来常年劳累还带娃身体就不好,天天还想着念着你这个负心人,她害怕大家担心就说你死了,她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但……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沈重天的腿软了。
他伸手扶住院墙,手指抠进墙缝里,抠得指甲都翻了。
他没有感觉到疼。
只感觉到空。
那种从胸腔里蔓延开来的、无处可逃的、能把人活活吞噬的空。
沈重天终于无力的瘫软了下去,额头抵着地上的青石板。
那人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她儿子叫沈木。好像在东边哪个宗门做事。你要找,就去找他吧。秀英到死都在惦记你们两个没良心的。”
沈重天在地上瘫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东边走。
腿是软的,路是晃的,天是灰的。但他往前走。他不知道沈木在哪里。但他要找到他。
那是他和沈秀英的儿子。
那是沈秀英用命护着养大的儿子。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能抓住的秀英留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