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成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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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这才把盖头拿过来,“秀英,盖上吧。吉时要到了。”

沈秀英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

王婶把盖头轻轻举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祈祷什么,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盖在沈秀英头上。

大红色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从盖头底下看出去,世界变成了红色的。红色的桌子,红色的凳子,红色的窗户纸。

唢呐声响起来了。

滴滴答答,热热闹闹的。

鞭炮声紧跟着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院子里的叶子簌簌地掉。

沈重天站在院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着,腰系一条黑色的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的靴子。

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红色的衣袍在晨光中像一团火。村民们围在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新郎官来了!”

“秀英!新郎官来了!快出来!”

沈秀英的手在发抖。周婆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周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

“别怕。周婆在呢。”

沈秀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盖头遮着她的脸,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

周婆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房门,走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沈重天站在那里。他看见沈秀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走过来,盖头遮着她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在抖,看见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伸出手。

沈秀英从盖头底下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那只手伸在她面前,稳稳的,一动不动。

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紧不松,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秀英。”他叫了一声。

“嗯。”

“走吧。”

两人肩并肩走在村子的土路上。

沈重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沈秀英的步伐。

她走多快,他就走多快。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

唢呐队走在前面,滴滴答答地吹着。孩子们跟在后面,跑来跑去,捡地上没炸响的鞭炮。

村民们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走过去。

张婶在抹眼泪。王婶也在抹眼泪。李叔站在人群后面,笑呵呵的。

周婆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篮子花瓣,边走边撒。红色的花瓣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沈秀英的盖头上,落在沈重天的肩膀上,落在土路上,铺了一条花路。

沈重天盖的新房在沈秀英家旁边,是他用打猎攒下的银子盖的。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小院子。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朵一朵地开着。

新房的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窗花,灶台上摆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红彤彤的。

沈重天牵着沈秀英走进新房。

屋子里挤满了人——张婶、王婶、周婆、李叔、刘木匠,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周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她看着沈重天和沈秀英,笑眯眯的。

“喝了交杯酒,就是夫妻了。从今以后,同甘共苦,白头偕老。”

沈重天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酒,递给沈秀英。沈秀英从盖头底下伸出手,接过酒杯。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杯中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沈重天的手背上。

他把手绕过去,绕过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在他的手臂里,温热的,微微颤抖着。

两人同时仰头,把酒喝尽。酒是甜的,桂花酿的,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

沈秀英喝完了,轻轻咳了一下,盖头跟着颤了颤。

“好!”刘木匠喊了一声,“礼成了!”

屋里响起一片掌声,叫好声,起哄声。

沈重天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来道贺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谢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和秀英,在这里安家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们是邻居,是乡亲,是见证我们成亲的人。我们不会忘记今天。”

周婆的眼眶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走上前,拉着沈秀英的手,又拉着沈重天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沈重天看着周婆。“周婆,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周婆。“我写了这个,想请您做个见证。”

周婆接过纸,眯着眼看。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从今日起,我重天,愿随妻姓沈。从此以后,我姓沈,名重天。妻的家,就是我的家。妻的姓,就是我的姓。妻的根,就是我的根。”

周婆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纸举高了,又看了一遍。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好。好孩子。”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这个见证,周婆做了。”

沈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她在哭。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了。

沈重天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头的一角。

盖头底下,沈秀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但她笑着,笑得很好看。

“你哭什么?”他问。

“我没哭。我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笑你这个人,连这事儿都要写个文书。写就写吧,还写得这么好看。写得好看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沈重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村民们渐渐散了。张婶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红烛还在烧,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两个在跳舞的皮影。

沈秀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重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拿下她头上的凤钗,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解开她的发髻,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铺在她肩上,铺在她背上,铺在大红色的嫁衣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去,轻轻地,慢慢地。

沈秀英闭上了眼睛。

沈重天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鼻尖,然后嘴唇。沈秀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燃烧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大红色的嫁衣上,落在铺散的长发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手臂上。

夜很长,也很短。

成亲之后的日子,是沈秀英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每天早上,沈重天比她先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生火烧水。等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热水,洗脸的铜盆里倒好了不烫不凉的温水。

她洗完脸,粥已经端上桌了。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上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加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上是焦的,中间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

沈秀英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了?”

“看着你煎的。”

“看着就会了?还做的这么好吃??是你买的吧!”

“真的看着就会了。”

沈秀英不信,第二天早上她偷偷起来看。

沈重天站在灶台前,锅里油热了,他把鸡蛋磕在碗里,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倒进锅里。

沈秀英发现了,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是看着就会了,还做的这么好吃!!!

白天,沈重天去打猎、砍柴、修房子、帮村里人干活。沈秀英在家晒草药、做针线、收拾院子、喂鸡。

傍晚,沈重天回来的时候。沈秀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摆在小院的石桌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

沈秀英吃得不快不慢,沈重天吃得不快不慢。她给他夹菜,他给她盛汤。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消失在山后面。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牵牛花收拢了花瓣,小鸡们也挤在一起睡觉了。

沈秀英靠在沈重天的肩膀上,看着天上慢慢亮起来的星星。“重天。”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会变成一颗?”

“不知道。”

“我觉得是。我爹我娘肯定变成了两颗,挨在一起的,像他们生前一样。我爹爱吃花生,我娘就给他剥花生壳。剥一颗,喂一颗。剥一颗,喂一颗。我爹说,别剥了,手疼。我娘说,不疼。然后继续剥。”

沈重天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沈秀英。她的眼睛映着星光,亮晶晶的。

“秀英。”

“嗯。”

“我会对像岳父对岳母一样对你好的。”

沈秀英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已经在对我好了。”

“还不够。”

“那你继续。”

沈重天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沈秀英往怀里揽了揽。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沈秀英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沈重天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暖和的。

“怎么了?”

“想起我娘了。”

沈重天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我娘走的那天,也下雨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娘对不起你,娘要去找你爹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秀英,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要开心,要坚强。不要学娘,自从你爹去了就郁郁寡欢的。

我说,好。

她说,要找对你好的。

我说,好。”

她转过头看着沈重天,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手感觉得到他手的温度。

“我找到了。”

沈重天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雨还在下,啪啪啪地打在瓦片上。但怀里的温度是暖的,心跳是稳的,呼吸是平静的。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那段日子,沈秀英每天早上都是笑着醒来的。

她有时候会掐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的。不是梦。

她嫁人了。

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真是假。

但他对她好。他对她好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