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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婉宁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扑进木偶怀里,木头的身子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可她不管不顾地抱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木偶低头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姑娘,那双雕刻的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啦,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月色,好啦。
她拍了七下。
然后松开了手。
施婉宁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在变轻,她猛地抬头,看见那具精致的木头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碎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晨雾里散开的微芒,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别——她伸手去抓。
那些光点从她指缝间滑过,带着温温的暖意,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一个转,像是最后的一次牵握。
仙途坦荡。木偶的声音从光点里传出来,温婉如初,带着笑意,带着释然,带着一种母亲送别孩子般的柔软,我妹妹,往后要好好的。
光点涌了过来,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身体。
不烫,是温的,像春天晒过太阳的被褥裹在身上,从皮肤一直暖到心底。
胸口的位置涌起一股暖流,像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然后整个世界开始褪色,白光渐渐暗下去,符文的震动感重新涌上来,灵力涌动的嗡鸣声从遥远的地方一点点拉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施婉宁猛地睁开眼睛。
大阵还在运转,金色阵纹依然在脚下游走,头顶的穹顶依然流光溢彩。
可她感觉不一样了。
胸口那个一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的地方,空了。
轻了。
顺畅了。
呼吸都比之前深了三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狼狈得很。
哭完了?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居然难得地没带什么调侃的意味,就是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样,心里舒坦了?
施婉宁偏头看向他。
江野正盘腿坐在那儿,歪着脑袋瞅她,两只黑眼圈跟国宝似的挂在脸上,瞧着又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可怜。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就行。江野点了点头,你那位木偶姐姐说什么了没有?
施婉宁吸了吸鼻子:她说……让我往后多笑一笑。
江野挑了挑眉,这姐姐是真心疼你。临走还给你布置作业呢——多笑一笑。比某些人强多了——他朝远处那个闭目的身影努了努嘴,那和尚在那儿念了半天经,连个都没给你,啧啧。
施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了尘依然闭着眼。
他盘膝坐在大阵边缘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低沉绵长的往生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浑厚又温柔,像深夜山寺里传出的钟声,一遍一遍地荡开,替故人送最后一程。
她看着了尘,看着那年轻的和尚双唇翕动,眉目低垂,一脸虔诚。
每一个字都念得极认真,像是要把这一生所有没说出口的惦念,全都揉进那些音节里,一句一句地送到她耳边。
他在送她。
他没办法当面告别,只能用这种方式,一字一句地,郑重其事地送她离开。
施婉宁的嘴角弯了弯。
你看,江野的声音放轻了些,难得正经了那么一两秒,这和尚虽然闷得跟个葫芦似的,但心意一点都不少。你那位姐姐……应该听见了。
施婉宁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别看了,江野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欠兮兮的调调,再看下去你又要哭了。我告诉你啊,我现在困得跟条死狗一样,你要再哭一场我可没力气哄你。赶紧的,仪式马上就完事儿了,完事儿咱就撤,我回去得睡他个三天三夜。
施婉宁收回目光,抹了把脸。
……谢谢。
谢我干啥?
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件事。她看着他,语气难得的真诚,虽然你把我打晕了,但——
打晕你是最优解,江野理直气壮,不然你当时那个状态,跟个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炸。我不打晕你,你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躺着让他们搞仪式?难道让长老们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多不体面。
施婉宁:
行吧,谢谢的话算是白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大阵的光芒在渐渐暗淡下去,那些流转的阵纹一条一条地熄灭了,像演出结束后的灯光,慢慢收拢,只留下穹顶上一小片柔和的金色余晖。
识海里很安静。
没有了那个人偶的身影,那片白茫茫的空间也变得空旷了许多。
可她听见最后一句话在耳边轻轻回荡,带着木料摩擦的质感,带着笑,带着春雨落在青瓦上的沙沙声。
往后要好好的。
施婉宁嘴角弯了弯。
了尘的往生咒也念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眼眶是红的,但神情平和得像是雨后放晴的山谷,干净又开阔。
他朝着大阵中央的方向,合十,深深一拜。
然后起身。
走了走了,江野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哈欠连天地朝外走,再不走我要站着睡着了。了尘大师你也念完了,人你也送了,该撤了撤了。
了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