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骄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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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站在三族最巅峰的存在——魔族的魔主、妖族的妖皇、人族那位闭关上百年不曾露面的老前辈——他们哪一个不是举手投足间便可翻天覆地的存在?

可这些年来,三族之间战事不断,死伤无数,这些顶尖强者却像是约好了一般,统统作壁上观,没有一个真正下场。为什么?

因为他何太叔昨日斩了六个元婴,在云净天关看来是大捷,可在那些真正的巅峰存在眼中,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罢了。

更让他心底发凉的,是他夫人点破的另一件事。

昨夜的宴席上,那些元婴修士向他敬酒,口称“何主帅神勇”,言语间恭敬有加。

当时沉浸在那份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中,根本没有细想——那些人敬的到底是他何太叔,还是他使出来的五剑归元诀?

换一个人得了这套功法,练到这个地步,他们是不是也会同样恭敬?

他不是五剑真君。他只是一个得了真君传承的幸运儿罢了。

五剑真君当年能力压整个人族,靠的不仅是剑阵之威,更是他那份能将天下英雄尽数折服的气魄与格局。

而他何太叔呢?

神功刚有小成,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用一场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跪倒在他面前,承认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小修士。

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憋屈与不甘,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消化掉了。

可直到昨日剑阵施展开来、六名妖族元婴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些情绪根本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压得太深太久。

它们像一群被关在笼中的困兽,一旦找到了缺口,便疯狂地往外涌,裹挟着他所有的理智一同狂奔。

如果没有赵青柳今天的这番话,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大概会执意出兵,带着云净天关成千上万的将士杀进十万大山。

也许前期仗着剑阵之威能打几个胜仗,但一旦深入妖族腹地,一旦对方那些隐藏的真正强者出手,一旦补给断绝、伏兵四起——到那时候,他何太叔葬送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将士。

想到这里,何太叔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缓缓转过身来。

赵青柳还站在原地,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将她眉间那抹担忧照得分明。

嘴唇微微抿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双平日里温婉沉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忐忑与不安。

何太叔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是他的妻子,是最了解他的人。

赵青柳知道自己夫君的性子,好不容易等到扬眉吐气的一天,她方才那番话无异于当头泼冷水。

她怕他不领情,怕他觉得她在嫉妒他的成就,怕他从此对她心生隔阂,怕夫妻数百年恩爱的感情因为这一场争执出现裂痕。

所以她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除了担忧之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期盼他不要辜负她的苦心,期盼他能听懂她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不是要打压你的骄傲,我是怕你丢了性命。

何太叔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眼底那团灼热得近乎危险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澈与温润。

他迈步走回赵青柳面前,伸手握住了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颤。

“多谢夫人及时提醒。”

何太叔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亢奋与躁动,反而带着几分后怕之后的庆幸,“不然为夫可能就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赵青柳浑身一震,抬起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何太叔。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不是昨日那种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百年夫妻相处时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她的夫君,那个她认识数百年的男人,终于从那股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狂热中走了出来,重新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何太叔。

她心中那颗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夫君……”

赵青柳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怕了大半个早上,怕的就是夫妻之间因此生出嫌隙。

赵青柳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多重,尤其是最后那一问,几乎是直戳他心窝子。她做好了被冷落、被责怪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转身回来,第一句话便是道谢。

何太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温声道:“夫人说的每一句话,为夫方才在门口站了片刻,想了又想,句句都在理。

我是被昨日的胜利冲昏了头,只想着扬眉吐气,只想着让所有人看看我何太叔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名小卒,却忘了身为统兵将领肩上扛着的责任。夫人骂得好,骂得及时。”

“妾身不是骂你……”赵青柳眼眶微红,声音里带了几分鼻音。

“是骂,也是护。”

何太叔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你我夫妻数百年,青柳,你的心思我岂会不懂?

你是怕我吃亏,怕我折在那些老怪物手里,怕我带着将士们去送死。这世上能这样对我说真话的人,也只有你。”

赵青柳听他叫自己“青柳”,鼻子一酸,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想要遮掩,却被何太叔轻轻揽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

何太叔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哄劝的笑意,“堂堂元婴女修,云净天关的智者军师,哭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可要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

赵青柳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擦了擦眼角,从他怀里退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都是你,一大清早的非要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害得妾身说了那么重的话。”

“重才好,不重敲不醒我这个榆木脑袋。”

何太叔笑着敲了敲自己的头,随即正色道,“夫人放心,出兵之事,我不会再提了。昨日一战只是侥幸,要想真正让妖族不敢轻举妄动,还需要从长计议。

至于那些人妖魔三族真正的巅峰存在……你说得对,只要他们还坐得住,我们这些人在前线打得再热闹,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既如此,与其冒进送死,不如稳扎稳打,把这云净天关守成一座铁打的雄关。”

赵青柳听他这番话,知道他是真的想明白了,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握住何太叔的手,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泪痕未干的痕迹,却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明亮几分。

“走吧,”

赵青柳抿嘴一笑,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宫殿。

两人沿着长长的石阶往上走,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两道并肩的剪影。

何太叔不知说了句什么,赵青柳偏过头去笑了,眉眼弯弯的,早间那些担忧与紧张已经全然不见踪影。何太叔也笑了,那笑声爽朗而坦荡,在山巅的晨风中传得很远。

两人走远之后,宫殿侧面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慢悠悠地转出一个人来。

玄穹真君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那对夫妇渐行渐远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方才其实哪里都没去。

从何太叔屋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候在殿外没走,倒不是他喜欢听墙脚,而是他心里清楚,何太叔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憋屈了太多年,一旦得了势,那股子压抑的劲儿翻上来,不是寻常人能拉得住的。

这世上能拉得住何太叔的人,只有赵青柳。

所以玄穹真君刻意避开,给他们夫妻留出说话的空间。他知道赵青柳的智慧与胆色,也相信她不会让何太叔继续膨胀下去。

只是他也没想到,赵青柳这丫头的嘴会这么厉害,几句话便刀刀见骨,把玄穹真君这个当长辈的不忍心说的话,全给说了。

更让玄穹真君意外的是何太叔的反应。

原以为以何太叔那个倔脾气,怎么也得跟赵青柳闹上几天别扭,没想到这年轻人被点醒了之后,转变得如此利落干脆。

能听进妻子的劝,能在膨胀得最厉害的时候悬崖勒马,这份心性,反倒比他昨日斩杀六位妖婴更让玄穹真君刮目相看。

“五剑真君的传人……”

玄穹真君望着那两个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身影,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随即点了点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欣慰的笑意,“功法是传下来了,难得的是这份心性也跟着传下来了。青柳这丫头,功不可没啊。”

玄穹真君背着手在晨光里站了片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行了,这把老骨头就再替你们操几年心吧。”玄穹真君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自言自语的声音消散在晨风里,“等你们夫妻真正能独当一面,老夫也好安心闭关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