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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不傻?铜钱咬什么?”
“我……我激动。”
竹竿强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块发黄的旧毛巾——那是他昨晚翻遍船舱找到的唯一一块布,用来擦汗的。他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但他觉得这三十多个人走得特别慢。每往前挪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一贯钱。他在海上漂了十二年,抢过船,杀过人,被官军追过,被同伙坑过——攒下的钱加起来不超过二两银子,还大多赌光了、喝光了、被人骗光了。现在,只要上岸,就有一贯钱。
而且不用砍头。
竹竿强前面那个海盗领完钱,轮到他的时候,钱多多已经数好了下一贯,推到他面前。
“名字。”
“竹……竹竿强。”
钱多多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竹竿强伸出双手,把那串铜钱捧起来,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鼻子一酸。
十二年。他在海上漂了十二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摸刀,第二件事是看看有没有官军追来,第三件事是想想今天抢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拿着一串官府发的钱,光明正大地站在码头上。
“下一个。”
竹竿强捧着钱走到一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铜钱串挂在脖子上,拍了拍,站起来,朝着港口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娘……”他泪珠掉出眼眶低声说,“儿子不抢了。儿子回家了。儿子再也不给你丢人了,回家伺候娘,给娘养老送终。呜呜——”
旁边一个年轻海盗领完钱,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三下,嘴里大喊:“我有钱了!我有钱了!我要回老家娶媳妇!我要开个茶馆!我再也不当海盗了!”
他旁边一个老海盗幽幽地说:“你老家在哪?”
“不知道!我从小被卖到海上的!但我可以找!”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随便找个地方,买两亩地,种菜!”
“你会种菜吗?”
“……不会。但可以学!”
码头上,领完钱的海盗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已经从“会不会被砍头”变成了“上岸以后干什么”。
“我想开个包子铺,我娘以前就是卖包子的。”
“你会包包子吗?”
“不会。但可以学。”
“你除了‘可以学’还会说别的吗?”
“可以……试试?”
另一边,几个年纪大的海盗蹲在一起,其中一个掰着手指头算:“一贯钱……买两亩薄田应该够了。再买点种子,买把锄头……省着点花,能撑到秋收。”
“你会种田吗?”
“会。我当海盗之前就是种田的佃户。后来地主老爷加税加得太狠,我才上的海。”
“那你回去不怕地主再找你麻烦?”
老海盗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不怕了。我现在是萧国公放回去的良民。地主要是敢动我——我就去告官。”
“告谁?”
“萧国公。”
“你怎么告?人家是大官,你说告就告?”
老海盗又沉默了一息,然后嘿嘿笑了:“你不知道?萧国公剿匪不杀降,还发路费。这事儿传出去,全东海的人都知道。地主要是敢动我,就是跟萧国公过不去。他敢?”
旁边的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码头上,领钱的队伍还在继续。钱多多的手越数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从心疼到麻木,从麻木到认命,从认命到一种奇怪的慷慨。他数到第两百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拿着铜钱傻笑的前海盗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正在快速变矮的铜钱山。
码头上,竹竿强蹲在角落,手里攥着那串铜钱,看着远处驶来的商船。他脖子上挂着铜钱串,怀里揣着旧毛巾,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他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哥……”旁边一个年轻海盗凑过来,小声问,“您说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竹竿强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见不见——别再当海盗了。”
“嗯。”
“答应我。”
“嗯。”
竹竿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港口外走去。他要去搭一艘商船,回老家。老家在哪,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口井,井水很甜。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码头边上,“镇海号”巨大的船身静静停泊,萧战站在船头,正和钱多多说着什么。更远处,铁蛋在炮位上擦炮管,二狗蹲在瞭望台上嗑瓜子,比尔神父在船尾画十字。
竹竿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朝港口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