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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到家,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壶茶,正在等他们。
“回来了?”
“回来了。”墨尘说。
“桃花开了?”
“开了。”
“好看吗?”
“好看。”
灰衣道人点了点头,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新的桂花茶,墨尘临走前泡好的,放在茶壶里用棉布裹着保温。他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墨尘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片大的花瓣,递给他。
“师父,桃王的花瓣。”
灰衣道人接过花瓣,低头看着。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粉变成了暗粉,但纹路还很清楚,能看出每一根细小的脉络。他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茶喝久了,已经闻不出桃花的香气了,但他还是闻了很久。
“苏晚。”灰衣道人轻声说。
墨尘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师父。师父把花瓣收进了怀里,贴着心的位置。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在笑,是在思念。思念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笑,也不需要哭,只需要把她的花瓣贴在心上,就够了。
这个春天,灰衣道人的身体一直不错。他每天打拳,每天喝茶,每天和墨尘说几句话。他的拳还是只能打一套,打完要歇很久,但他毕竟在打。他的茶还是喝很多,一壶接一壶的,喝到沈青说他“再喝晚上该睡不着了”。他的话还是不多,但比凌昊多,比凌昊健谈,比凌昊爱笑。
墨尘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心里那块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彻底落了,是落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半悬着,他知道那块可能永远都落不了地了。但只要师父还在,那块悬着的石头就砸不到他。
春分那天,灰衣道人忽然说想吃鱼。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着鱼竿跑到了溪边。他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把鱼饵挂在钩上,甩进水里,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半天钓不上一条鱼的墨尘了,他现在钓鱼的技术很好,耐得住性子,坐得住冷板凳。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浮漂动了。墨尘没有急着拉,等了一会儿,浮漂又动了,然后猛地沉了下去。他用力一提,鱼竿弯成了一张弓,一条大鱼在水里拼命挣扎,溅起一片水花。
“师兄!大鱼!”墨尘回头朝院子方向喊了一声。
凌昊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溪边,帮他把鱼拉上来。鱼很大,有墨尘的小臂长,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墨尘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木桶里,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安静了。
“师父要吃鱼,晚上做酸菜鱼。”墨尘说。
凌昊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沈青做了一大锅酸菜鱼。酸酸辣辣的,汤都熬成了奶白色,鱼片嫩滑爽口,入口即化。灰衣道人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把鱼骨头啃得干干净净,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
墨尘看着那排鱼骨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喜欢把鱼骨头排成一排。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好玩。现在他知道,那是对食物的一种尊重。你把一条鱼从水里钓上来,杀了,煮了,吃了,你应该尊重它。把它的骨头摆整齐,是一种尊重。
“师父,鱼好吃吗?”墨尘问。
灰衣道人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好吃。”
墨尘笑了,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碗。他蹲在灶房的水盆边,洗着碗,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水波荡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灰衣道人又打不了全套拳了。
不是病了,是累了。他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能打一套,后来只能打大半套,再后来只能打半套,最后只能打几个招式就喘得不行。墨尘看着他坐在桂花树下喘气的样子,心里很难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灰衣道人面前总是笑嘻嘻的,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溪里的鱼又大了,明天山上的花又开了,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可以去镇上逛逛。
灰衣道人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摇头,说他“像个话本先生”。
墨尘不在乎,只要师父笑,他做什么都行。
凌昊看着墨尘每天变着法子逗灰衣道人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墨尘感觉到,凌昊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温柔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是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像是溪水一样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温柔。
墨尘很喜欢凌昊的这种温柔。
四月末,桃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满了山路、溪面、屋顶。墨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山上最后一片粉色被风吹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师兄,桃花谢了。”
凌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明年还会开。”
墨尘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院子。桂花树下,灰衣道人正靠在竹椅上打盹,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春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身上、头上、膝盖上。
墨尘走过去,把薄毯盖在灰衣道人身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他。
“师父,桃花谢了。但桂花还在,枣树还在,桃树还在。你种的东西都还在,你也在。”
灰衣道人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梦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