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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核发芽之后,墨尘对那棵小嫩芽的关心超过了院子里所有其他的树。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练剑,而是蹲到院子角落去看那棵小嫩芽长高了没有。他拿了一根小木棍插在芽旁边,每天比一比,看长了多少。有时候长了一点点,有时候没长,有时候他看不出来长了没有,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很久。
“它今天长了。”墨尘跑去找凌昊汇报。
凌昊正在看医书,头也没抬:“长了多少?”
“这么高。”墨尘用手比了一下,大概比了一个指甲盖的高度。
凌昊看了一眼他比的高度,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墨尘知道他不信,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小嫩芽今天长了,因为他每天都看,眼睛已经练出来了,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变化。
凌昊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小嫩芽,然后又站起来,走回去坐下,拿起书。
“长了。”凌昊说。
墨尘笑了。连凌昊都看出来了,说明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长了。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回角落蹲下来,对着小嫩芽说:“你听见了吗?师兄也说你长了。师兄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说你长了你就长了。”
小嫩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点头。
灰衣道人走过来看了看小嫩芽,说了四个字:“长得不错。”墨尘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晚上睡觉前还在回味——师父说“长得不错”,不是“还行”,不是“凑合”,是“不错”。不错就是好,好就是很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嫩芽一天一天地长。从两片叶子变成三片,从三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一小丛。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壮,从一根细细的针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枝条,又从细细的枝条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
墨尘看着它一天一天地变化,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这种感觉和他修行突破不一样。修行突破的时候,他高兴,但那种高兴是短暂的,突破之后很快就忘了。看着一棵树长大,是漫长的、持续的、一天一天累积的高兴。今天长了一片叶子,高兴。明天长高了一截,高兴。后天枝条变粗了一点,也高兴。
这种高兴不强烈,但持久。像溪水一样,不是洪水,但一直流,流不完。
“师兄,你说这棵枣树结的枣,会是甜的还是酸的?”墨尘问。
凌昊想了想:“甜的。”
“你怎么知道?”
“你种的。”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种的就是甜的——这是凌昊的逻辑。不是因为枣树的品种好,不是因为土质好,不是因为阳光雨水充足,是因为是他种的。他种的东西,一定是甜的。
墨尘低下头,看着那棵小小的枣树苗,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最上面的那片嫩叶。叶子很薄,很软,像一小片绿色的绢纱。
“你要结甜的枣。”墨尘说,“不甜也没关系,酸的我也吃。你自己种的,酸的也吃。”
枣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说“好”。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一年又一年,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墨尘在青溪村住了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一个大人。他的个子不长了,但身子更壮实了。他的剑更快了,医术更好了,打坐的时候心更静了。他做的蜜饯越来越好吃了,写的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十年前好看多了。
他还是每天练剑,每天学医,每天打坐,每天给树浇水,每天和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
凌昊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副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每天喝茶、看书、练剑、发呆。他的头发没白,脸上没皱纹,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没有声音。时间在他身上像是停止了,或者说,他像是从时间里走了出来,站在时间的河岸上,看着河水哗哗地流,他自己一动不动。
墨尘有时候看着凌昊,会觉得不真实。他已经长大了,凌昊还是老样子。他还会继续长大,变老,头发变白,脸上长皱纹,腰杆变弯,走路发出声音。凌昊不会,凌昊会一直这样,永远这样。
“师兄,你会不会有一天嫌弃我老了?”墨尘问。
凌昊正在喝茶,放下茶杯,看着他。
“不会。”
“为什么?”
“你老了也是你。”
墨尘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茶。茶是桂花茶,今年的新茶,很香。他喝了一大口,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师兄,你老了也是你。”墨尘说。
凌昊没有说话,但墨尘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春天的桃花开了又谢,夏天的知了叫了又停,秋天的桂花开满树,冬天的雪铺满院子。一年的时间,就在这些花开花落、知了声中过去了。
墨尘十九岁了。
不,二十岁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数。他只知道,他种的枣树苗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高,小桂花树今年开了几十朵花,小桃树开了十几朵花。他种的每一棵树都在长大,都在开花,都在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只有凌昊没变。
灰衣道人也没怎么变,他还是每天打那套慢悠悠的拳,还是每天喝很多茶,还是每天坐在桂花树下打盹。但他的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扶着腰,说腰疼。
“师父,你腰怎么了?”墨尘问。
“老了。”灰衣道人说,“腰也老了。”
墨尘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难过。“老了”这两个字,以前离他很远,远得像天边的云。现在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能摸到,能闻到。灰衣道人的腰疼,沈青的眼角出现了细纹,沈孤鸿的背微微有些驼了,冰魄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发。
大家都在老。只有凌昊没有。
“师兄,你为什么不老?”墨尘问。
凌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