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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沈青就开始忙年了。
她忙的不是自己家的事,而是整个村子的事。青溪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家家户户的情况沈青都一清二楚——谁家的老人腿脚不好,谁家的孩子今年刚会走路,谁家的媳妇怀了身孕,谁家的男人在外面做工还没回来。她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墨尘,把这些腊肉给村口的张大爷送去。”沈青从灶房里拎出一条腊肉,用油纸包好,递给墨尘。
墨尘接过腊肉,跑出院子,穿过半个村子,送到张大爷家。张大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做工,过年才回来。他接过腊肉,眼眶红红的,拉着墨尘的手说:“你沈青姐,年年都惦记着我。”
墨尘笑了笑,跑回去。沈青又递给他一包点心:“给李婶家送去,她家孩子多,缺吃的。”墨尘又跑了一趟。回来之后,沈青又递给他一罐腌菜:“给村尾的王婆婆,她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
墨尘跑了七八趟,腿都跑细了,但心里很充实。他看着沈青一样一样地准备着给村里人的年礼,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远亲不如近邻”。在天衍宗的时候,陆姨也说过类似的话——“整个天衍宗都是我的家人”。青溪村就是沈青的天衍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家人。
“沈青姐,咱们家的东西够不够送啊?”墨尘看着灶房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变少,有些担心。
“够。”沈青头也没抬,“我算了又算,只多不少。”
墨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相信沈青,沈青说够就一定够。她从来不吹牛,也不打没准备的仗。她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想很久,想好了才动手,动手了就一定做好。这一点,她像凌昊——不,应该说凌昊像她。他分不清谁像谁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越来越像了。不是长相像,是做事的方式像,说话的语气像,连沉默的样子都像。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青把最后一批年礼送了出去,灶房里的东西送掉了大半,但剩下的还够六个人吃一个月的。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空了不少的灶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送完了?”墨尘问。
“送完了。”
“明年还送吗?”
“送。”沈青说,“年年都送。”
墨尘笑了,帮她把灶房收拾干净,把地扫了一遍,把碗筷洗了一遍。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灶房又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了。锅碗瓢盆归了位,调料瓶排成了一排,灶台上没有一丝油渍,灶膛里的灰也清干净了。
沈青看着灶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年了。”沈青说。
墨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灶房,笑了。
“过年了。”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这是青溪村的规矩,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沈青照着这个规矩,一天做一样,不慌不忙,井井有条。
墨尘跟着她,一天干一样,也不慌不忙。他以前觉得过年就是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放鞭炮,现在觉得过年的过程比过年本身更有意思。扫房子的时候,把一年的灰尘都扫出去,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做豆腐的时候,看着豆浆变成豆花,豆花变成豆腐,觉得世界上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事。
二十六去割肉,墨尘跟着沈青去了镇上。镇上的集市人山人海,卖肉的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沈青排在队伍里,墨尘站在她旁边,看着旁边摊子上花花绿绿的年货,眼睛都花了。
“沈青姐,我们买点糖吧。”墨尘拉了拉沈青的袖子。
沈青看了看卖糖的摊子,走过去称了二斤糖果,有高粱饴、有花生糖、有芝麻糖,花花绿绿的,用油纸包成一大包,递给墨尘。
“拿着,别偷吃。”
墨尘接过糖包,咽了咽口水,忍住了。他抱着糖包,跟在沈青后面,在集市上又逛了一圈,买了春联、年画、鞭炮、香烛,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里。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墨尘把年货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春联是买的,不是他写的。今年他没写春联,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写的字太难看了,贴在大门上丢人。
“明年我写。”凌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转过头,看见凌昊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桌上的春联。
“师兄,你会写春联?”
“会。”
“你以前怎么不写?”
“你没问。”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没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和凌昊之间,很多话不需要说出来。凌昊会写春联,但他不写,因为墨尘想写。今年墨尘不写了,他就写。不是他不会,是他在等。等墨尘想写的时候墨尘写,墨尘不想写的时候他写。
“师兄,你明年写的时候,我帮你研墨。”墨尘说。
“好。”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沈青和了一大盆面,放在灶台上,盖上湿布,等着面发起来。墨尘时不时跑过去看一眼,掀开布看看面发了没有。每次掀开,面都比上一次大一圈,像是一个在慢慢变胖的馒头。
“沈青姐,面发了!”墨尘在灶房里喊。
沈青走过来,看了看那盆发得满满当当的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