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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晚了得搁麻袋往地里背,那更累。
即使衣服捂得再严,那粪也往脖子里蹦。
冬天刨粪臭味轻一点,但是也不好受,冻着的大粪往上一运就化了。
抢到车用车拉,到了地里,前面一个人刨坑,后面这个背个筐,里面是厕所里弄出的粪,用土搅和搅和,一个坑抓一把,再放进种子埋上。
吃饭的时候,用小刀将指甲里面的粪弄干净。
有的女孩干净,恶心得饭都吃不下。
刨完大粪怎么洗澡?
没有澡洗,拿个脸盆弄点水,用毛巾擦。
擦都排不上号,一个屋两边一溜儿上下铺,中间一个小狭道,得分拨洗,你洗完他洗。
一个小炉子烧着热水,供不上溜儿。
不过,要说恶臭,让周思礼抹不去的记忆是另一则。
那一年冬天,北大荒突然发生猪瘟,死了不少猪。
人们把死猪乱扔,水坑里随时可见死猪。
连队队长知道了这个事儿马上领着人把死猪都捡了回来。
然后在外面支起一个大铁锅,把死猪用斧子连皮带肠肚骨头砍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到铁锅里用水煮。
把肉煮烂后,又连骨头带皮和汤盛到几个瓮里去,用泥把瓮口封死,让沤着。
第二年开春,连队在石头地里种西瓜。
临种瓜前,让人把瓮里沤的死猪担到地里施肥。
连队队员是弹粪的主力。
被沤了一个冬天的死猪这时把瓮盖打开,瓮里冲出来的一股臭味可就别提了。
你说有多臭就多臭都不为过。
当粪的过来了,离老远就闻到了臭味。
后来,连续数年,周思礼单单想起来,鼻孔里就连锁反应出现那股恶臭,叫人发呕不止。
好不容易把粪担到了西瓜地,剩下的就是有经验种西瓜的老社员们的事了。
死猪沤的粪臭是臭,可是种出来的西瓜可是甜。
那个甜味,以后不管在哪儿,周思礼再也没有吃过。
那一年,周思礼和众知青光吃西瓜就欠下了队里不少西瓜钱。
那年冬天队里分红,应给周思礼分一百多块钱,光吃西瓜就扣了一半,分到手只剩五十多块。
不过,事后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
伴随连队付出的多了,肚子挨饿的几率也就大了起来。
周思礼甚至时常怀念起在生产队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最壮观。
200多人坐满十五六张桌,一起吃食堂。
食堂配备了9个炊事员,一个炊事员管十几个人。
武装连队人多,伙食不好,一天三顿汤。
晚上大家饿得睡不着觉,就怀念过去待过的生产队。
在被窝里敲着肚皮,你唱:“我想回四分场五队”,他唱“想回四场三十二队”……
这么敲着唱着,外面查岗的听到了,进屋吼:“紧急集合!背着枪、子弹、手榴弹跑五里地!”
外边下着雨,下雨也得跑。
有些人穿懒汉鞋,鞋子跑丢到泥里,找不回来,就光脚跑回来。
到了饥荒的时候,连队担心大家饿得受不了,就想尽办法使劲消耗大家的饥饿感。
半夜拉练就成为常有的事。
大家倒是炼出了一些真本事。
1分钟就能全部穿好衣服,5分钟全部集合完毕。
包括妇女儿童都能大包小包背着上汽车,当时练的,简直不得了。
千里野营走1个月,背着行李、枪、4颗手榴弹,炒的干粮装在白布包里。
饿了,用水泡泡就吃。
中间还来节目:“敌人要占领山头,党员、共青团员,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赶紧冲!”
大伙儿把行李一卸,就往山上爬。
最后,大伙儿走路走得脚上的泡大的套小的,小的又套小的。
到哪个老百姓家里一住,先管人要头发,头发串进泡里头,不拿出来。
第二天再走又起泡,那个水顺着头发就流出来了。
走路能累到什么程度?
坐下来时腿儿一蜷都不愿意站起来。
过去,老转业兵说困的时候行军能睡着,周思礼不相信。
经过旷日持久的拉练,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人走着走着真能睡着,而且步伐挺好,前后距离一点不差。
只是道儿不好走的时候前面那个人一停,你就只能“咕嚓”撞上去,撞得双眼冒金星。
脑子里一个趔趄,像是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最后一下子被吓醒。
天亮了,大伙儿都瞅着周思礼笑。
周思礼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笑,本能地用微笑还击。
等到自己去沼泽水洼里洗把脸时,才恍然。
敢情鼻子尖上都是黑灰,睡着时撞到前面人背的军用盆儿了,做饭用的军用盆底是黑的。
师部下了命令,“必须今晚宿营到二九0!”
一天一宿走90公里,一刻也不能耽搁。
人困得能不睡觉吗?
不过,大家还是顶住各种压力做到了。
周思礼不由得感叹:大伙儿真有凝聚力!
风从北大荒的旷野上刮过来,带着草叶的腥气和泥土的潮湿。
周思礼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望向远处。
那片土地无边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铺到天边。
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刀刃被磨得锃亮,映着秋日的阳光。
身后是百十号知青,大多是和他一样年纪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
他们刚从场部分配下来,每个人的行李卷儿都还没完全打开,就被催着上了地。
“都给我精神点儿!”
连长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到了这儿,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思礼没吭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是昨天扛行李磨的。
他咬了咬牙,把镰刀往地上一杵,弯下腰,攥住一把豆秧。
豆秧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刮得手腕发痒。
他没在意,镰刀贴地一拉,豆秧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腰也越弯越低。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
他抬手用胳膊肘蹭了蹭,继续割。
旁边的知青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快了速度。
一时间,田地里只剩下镰刀割断豆秧的声音,像一阵急促的雨点。
连长背着手在地头溜达,时不时喊两句:“快!再快!谁割到最后,晚上没饭吃!”
这话一出,大家更来劲了。
周思礼咬着牙,一口气干到地那头。
他直起腰,回头一看,身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第二名还在老远的地方猫着腰挪呢。
连长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好小子!有点能耐!以后就叫你‘飞刀手’吧!”
周思礼喘着粗气,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赢了,但他更知道,这只是开始。
北大荒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
脱谷机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咆哮的怪兽。
周思礼扛着麻袋,踩着跳板往机顶上爬。
跳板是两块木板搭成的,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
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麻袋里的玉米棒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爬到顶端,他深吸一口气,把麻袋往脱谷机的入口一倒。
没想到麻袋没攥住,连着玉米棒子一起掉了进去。
“嗡——”
脱谷机发出一声怪响,紧接着就卡住了。
“停!快停!”
有人大喊。
机器停了,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周思礼站在机顶上,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谁干的?”
连长皱着眉问。
没人说话。
周思礼咬了咬牙,从机顶上跳下来,低着头说:“我……我没攥住。”
连长看了他一眼,没骂他,只是挥了挥手:“赶紧把麻袋掏出来,别耽误干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麻袋从机器里拽出来,麻袋已经被撕破了个口子,玉米粒撒了一地。
周思礼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
他的手指被玉米叶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丝,但他没停。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不能让人看扁了。
他是知青,是来建设北大荒的,不是来添乱的。
捡完玉米,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连长,我再去扛一袋。”
连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思礼扛了整整二十袋玉米。
每一袋都压得他肩膀发麻,但他一声没吭。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知青递给他一个窝头,说:“思礼,今天辛苦了。”
周思礼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窝头是玉米面做的,有点拉嗓子,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香。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盏煤油灯在闪烁,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待。
割豆子比赛之后,周思礼在连队里出了名。
大家都叫他“飞刀手”,见面就跟他打招呼。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挺高兴。
他知道自己用实力赢得了尊重。
但这还不够。
他要干得更好,干得更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思礼不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