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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硬着头皮上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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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没有封面。

有的被人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他翻开数学书,第一眼就愣住了。

s。

s。

这些符号像陌生人。

物理公式更像天书。

化学符号也认不全。

他初中毕业时,文化水平其实只有小学五六年级。

十年动乱里,课没上几天。

后来下乡,再后来进厂。

书本离他越来越远。

现在,它们突然回来了。

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陌生。

王建硬着头皮看。

看一会儿,眼皮就沉。

白天三班倒,机器一响,耳朵里全是金属撞击声。

下班后,他坐在灯前,脑子像一团浆糊。

书上的字在跳。

公式在晃。

他看着看着,头一点,差点趴在桌上。

他骂自己没出息。

然后起身去水房,用凉水往脸上泼。

凉水刺得他一哆嗦。

困意退了一点。

他又跑两圈。

厂区的水泥路被白天晒得发烫,夜里还留着余温。

他跑着跑着,汗出来了。

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夏天一到,宿舍闷热得像蒸笼。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王建坐不住。

干脆搬个凳子到厂门口。

路灯昏黄。

马路牙子上坐着一排年轻人。

有人背书。

有人算题。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

路过的大爷大妈放慢脚步。

有人点头。

有人小声说:“这些孩子,真用功。”

王建听见了,心里一酸。

他不怕苦。

他怕没方向。

厂里办了辅导课。

免费。

请的是当地高中的老师。

汽灯晃得厉害。

临时教室里人影幢幢。

老师讲得认真。

可王建听着听着,又困了。

他掐自己大腿。

掐得生疼。

轮休时,他跑去市里的辅导班。

有一次,课设在公园附近一家建筑公司的礼堂。

礼堂里坐了几百人。

青工。

知青。

待业青年。

十七八岁的,三十多岁的,什么都有。

没人说话。

没人走动。

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响。

王建坐在后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拼命想接住每一滴雨。

可雨太少。

地太大。

最难的是没有教材。

家里翻遍了,找不到一本像样的课本。

墙角、柜底、箱底,全是空的。

唯一能写字的纸,是墙上那张挂历。

挂历背面写满了事。

撕不得。

也舍不得撕。

他只好到处借。

亲友家。

同事家。

朋友家。

凡是沾点初高中数理化内容的书、课本、刊物,他都借来。

借不到就抄。

抄到手酸。

抄到指缝发黑。

宿舍书桌上堆起一摞乱七八糟的纸。

有的字迹清楚。

有的纸页发黄。

有的只剩半本。

他一本本翻。

一页页啃。

越翻越心凉。

他发现,自己缺的不是一两道题。

他缺的是整整六年的基础。

厂里许多参加高考的人,是一九六六年以前的初高中生。

他们在复习。

而他要从头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王建坐在灯下,半天没动。

窗外有火车经过。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

声音一阵远,一阵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那列火车。

停在黑暗里。

不知道下一站能不能开。

一位来厂里辅导的老师看了他的情况,说:“想考,就得从头来。”

老师语气不重。

却像锤子。

王建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退路。

报名已经报了。

话也说出去了。

宿舍里同屋的人都看着他。

厂里有人等着看他笑话。

父母那边还僵着。

他只能往前。

国家后来出了一本《一九七八年高考考试大纲》。

王建拿到手时,像拿到一张地图。

上面列着各科知识点。

哪里要考。

哪里不考。

哪里是重点。

哪里可以放一放。

他第一次觉得,前方不全是雾。

可看清路之后,他更清楚自己离终点有多远。

语文和政治还好。

这些年他常看报纸。

文章读得多。

政治术语也熟。

数学、历史、地理却像三座山。

尤其数学。

他咬咬牙,给自己定了计划。

数学三个月。

政治、历史、地理一个月。

临考前半个多月,集中背诵。

语文靠平时积累,能拿多少算多少。

计划写在一张纸上。

贴在床头。

每天睁眼就能看见。

上班时,他一边操作机床,一边在心里默背几何定理。

叮叮当当的声响里,他想着辅助线。

想着证明步骤。

想着一元二次方程。

工余时间,他做题。

做不出来,就再看例题。

看完例题,再抄一遍。

抄完,再遮住答案重做。

一遍不行,就两遍。

两遍不行,就三遍。

他找到一本一九五五年版的平面几何课本。

书很旧。

封面掉了角。

纸页脆得像干树叶。

他从头到尾看。

例题一道一道做。

课后习题一道一道啃。

不到一个月,初中平面几何竟被他啃下来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原来不是完全学不会。

原来只要肯下笨功夫,石头也能磨出缝。

接着是代数。

指数。

对数。

三角。

立体几何。

解析几何。

他按大纲一点点推进。

常常一夜不睡。

窗外从黑到灰,从灰到白。

灯油耗干了,他就添一点。

眼睛涩了,就用凉水擦一把。

困极了,趴在桌上眯十分钟。

醒来继续。

历史也不轻松。

朝代更替、事件年份、人物主张,像一串串散落的珠子。

他把它们穿起来。

先记大线。

再补细节。

地理更难。

地图上的山脉、河流、城市、气候,密密麻麻。

没有课本,他就靠两本地图册。

《中国地图册》。

《世界地图册》。

书角已经被他翻毛了。

页面上全是铅笔圈。

他用手指沿着铁路线慢慢划。

划一遍,记一遍。

再划一遍,再记一遍。

六月十日后,他终于请了一个月假。

厂里同意。

但要求高考后用工休补回来。

王建一口答应。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未来可以借。

时间可以借。

命也可以借。

只要能把这场考试撑过去。

七月天热。

宿舍像蒸笼。

他光着膀子做题。

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他顾不上擦。

政治课最后半个月集中背。

马克思主义哲学。

政治经济学。

科学社会主义。

党史。

时事政治。

他站在厂区梧桐树下背。

走在路上背。

吃饭时也在心里默背。

别人看他嘴里念念有词,以为他魔怔了。

他自己也觉得像魔怔。

可这种魔怔让他踏实。

从一月得知消息。

到二月真正走上正轨。

再到七月二十日临近考试。

不到五个月。

他一边上班,一边囫囵吞枣。

把初高中六年的知识硬啃了一遍。

累吗?

累。

怕吗?

怕。

后悔吗?

也后悔过。

可每当后悔冒出来,他就想起礼堂里那几百双眼睛。

想起路灯下马路牙子上那一排年轻人。

想起父母说“铁饭碗”时紧皱的眉头。

想起自己搬进宿舍那晚,心里那团不肯灭的火。

吴思和王建,一个在乡村,一个在工厂。

一个被大话困住,一个被现实逼住。

一个心里拧着体面和饥饿。

一个手里攥着铁饭碗和未知。

他们并不相同。

却又在同一个年代里,被同一场考试照见。

高考不是简单的考试。

它像一扇门。

门外有饥饿,有疲惫,有日复一日的重复。

门里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可至少,门里有选择。

吴思最终选择了报名。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他说,上大学也是为革命。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想改变。

假的是,他不愿承认自己也想逃离。

王建也选择了报名。

他没有那么多漂亮话。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机器会响。

螺丝会转。

日子会一天一天过去。

可人不能一辈子只被机器带着走。

考试那天快到了。

吴思站在村口,看见远处田野一片青绿。

风从麦地里吹来,带着泥土和青穗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当年爬树打核桃的那个秋天。

想起自己坐在树杈上,心里那份自以为悲壮的坚持。

那时他以为守住大话就是守住尊严。

现在他才明白,尊严不是把自己钉死在一句话上。

尊严是敢在错的时候转身。

王建坐在宿舍里,把准考证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很旧。

布面磨得发白。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张纸。

纸很薄。

却很沉。

窗外,厂区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两个人都在往前走。

一个从乡村走向考场。

一个从机床走向考场。

他们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们只知道,这一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在吹。

灯在亮。

书页在翻。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时代,正悄悄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