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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的高考难度,从来没有统一标准,完全因人而异,因届而异。
对于六六至六八届老三届考生而言,他们早年学风扎实、基础稳固,一心备战高考,考题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难。
对于七四至七六届新三届考生而言,他们完整读完高中课程,虽深知升学无望,但学业未曾荒废,考题难度适中。
唯独六九至七三届的五届学生,恰逢十年动荡最激烈的时期,校园停课、学风荒废,几乎没正经上过几天课,高考考题对他们而言,堪称天书,难度极大。
考完试走出考场,黄卫华心中已然有了大致底气。
除了物理发挥平平、略有短板,其余各科答题状态都十分稳定。
他悄悄给自己估分,化学基础题型基本全部答对,稳拿五十分左右。
擅长的数学发挥超常,保底九十二三分,大概率能突破九十五分。
语文答题流畅,基础知识扎实,预估能拿到八十多分。
唯独作文分数,无从预判,成了他心中最大的悬念。
当年高考的作文题目是《决战》。
没有华丽素材、没有宏大叙事的黄卫华,没有空谈理想、大话家国,而是落笔于自己最熟悉的乡村生活。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乡村最忙碌的双抢时节,夏收夏种,争分夺秒。
每到双抢,全村人凌晨摸黑下田,白日顶着烈日割稻、脱粒、晒谷,傍晚连夜犁田、插秧,昼夜不休,人人累得腰酸背痛、脱皮晒伤,却无人懈怠退缩。
在他眼里,这场与天时赛跑、与辛劳博弈的双抢,就是最朴实、最动人的决战。
字里行间,他写尽了村民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韧劲,用真实的田间劳作场景,诠释了普通人的拼搏与坚守,满是烟火正气。
高考阅卷结束后,他的高中语文老师偶然得知他的作文内容,瞬间锁定了他的试卷。
老师亲自参与本次高考作文阅卷,阅遍数千份考卷,唯独黄卫华一人,以乡村双抢入题,文风朴实、立意鲜活,一眼就能认出。
老师特意叮嘱他:“理科生语文能考八十多分,已经是顶尖水平,你稳了。”
综合所有科目估分,黄卫华的总成绩大概在三百分上下。
三百分的预估分数,让他的心情一半笃定,一半忐忑。
笃定的是自己发挥稳定,远超多数荒废学业的考生。
忐忑的是本届考生基数太过庞大,十年积压的五百七十万考生同台竞争,最终仅录取二十七万余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五,竞争惨烈到极致。
身为农村孩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鲤鱼跃龙门,跳出农门,把农村户口转为国家户口,彻底改变世代务农的命运。
彼时的他,别无他求,只要能考上大学,无论院校好坏,他都心甘情愿。
结合自身情况,加上体检查出色弱,部分专业受限无法报考,身为数学教师的他,填报志愿时格外谨慎。
他偏爱师范类院校,也不想远离故土、离家太远。
最终三个志愿,全部稳妥填报省内师范院校,依次是南京师范学院、扬州师范学院、徐州师范学院,且清一色填报数学专业。
填报志愿时,他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自己常年任教数学,履历干净扎实,或许能成为录取加分项,被高校优先择优录取。
可时间一天天流逝,寒冬过去,初春降临,身边不少考生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收拾行囊准备入学。
转眼到了三月份,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黄卫华的信箱始终空空如也,没有半点音讯。
那一刻,他心底的希望彻底落空,默默认定自己已经落榜了。
他暗自苦笑,三百分的分数,在扎堆的尖子生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从六六届到七七届,十年考生积压,无数学霸同台角逐,能上岸的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自己落败,实属情理之中。
道理他都懂,心里却依旧堵得慌,压抑的挫败感层层包裹,让人喘不过气。
当年高考分数全程保密,不对外公示,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差在哪里、为何落榜,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的遗憾,远比明确的失败更磨人,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
不甘心的他,托在南京担任小学教师的大哥,专程前往省招办打听消息。
可普通人家人脉浅薄、门路有限,大哥奔波多日,四处打听,终究一无所获,根本接触不到录取内幕。
那段日子,黄卫华整日郁郁寡欢、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细心的大姐夫看出了他的低落与绝望,连忙上前宽慰,给他点亮最后的希望:“今年没录上没关系,政策说了,今年七月份还有一次高考,咱们明年再战。”
又苦苦等待了整整一周,依旧没有任何翻盘的迹象。
黄卫华心底的执念彻底消磨殆尽,无奈回复大姐夫:“算了,今年就这样吧,来年再考。”
经历这场沉重的打击,他彻底放下了对本届高考的所有念想,重新回归代课教师的岗位。
白天认真授课、教书育人,夜晚挑灯复盘知识点,默默梳理物理、英语等薄弱科目,刷题查漏补缺,为来年再战蓄力。
他任教的中学离家四十多里地,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平日里只能住校,唯有周六才能骑车返乡。
父母年事已高、身体孱弱,哥姐全都在外务工、定居,唯有他离家最近。
常年住校不归,他牵挂家中二老,父母也日日惦念他在外吃苦,一家人彼此牵挂,满心牵挂。
某天周六傍晚,天色沉沉,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春日的凉意吹过田野。
黄卫华骑着破旧自行车,颠簸四十多里土路,拖着一身疲惫赶回家里。
车还未停稳,院门内的母亲听见动静,立刻快步冲了出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声音微微颤抖:“华儿!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骤然听到这句话,黄卫华浑身一僵,疲惫瞬间消散,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置信地反问:“什么通知书?”
母亲攥着衣角,语速急促又兴奋:“大学的!是南京的大学!”
黄卫华瞳孔骤震,心跳骤然加速,追问出声:“南京哪个学校?确定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吗?”
“具体的娘不清楚,是村里杨老师传来的消息,说你的通知书发到县文教局了!”母亲连连摆手,语气满是笃定。
巨大的惊喜突如其来,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当即就想转身赶往县城,可抬眼望去,天色早已彻底暗沉,县城单位早已下班,根本无人办理查询事宜。
心急如焚的他,只能连夜去找同村的张老师核实消息。
张老师明确告知他,县文教局确实有一封署名黄卫华的大学信件,大概率是录取通知书,消息属实。
可依旧没人能说清,到底是哪所大学、什么专业。
这一夜,黄卫华彻底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巨大的惊喜背后,是无尽的忐忑与不安,他最怕这是空欢喜一场,最怕满怀期待奔赴,最终换来一场落空。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惊喜、焦虑、忐忑、后怕交织在一起,整整一夜,无眠无休。
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露水未干,黄卫华就早早起身,一路快步赶往县文教局。
直到工作人员拿出那份烫金信封,他才终于确认,自己被南京大学计算数学专业正式录取。
那一刻,他彻底懵了。
从认定落榜的绝望谷底,一跃登上名校录取的巅峰,巨大的落差让他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站在文教局的院子里,看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微微颤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境。
他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清晰的刺痛感传来,才终于确认,这场迟来的惊喜,是真的。
连日焦虑、熬夜失眠,加上骤然狂喜、情绪剧烈起伏,他一时低血糖头晕,险些站立不稳。
后续从工作人员口中,他才知晓所有来龙去脉。
他的高考最终成绩为297分,距离自己预估的300分仅差3分。
这个分数放在南京大学的录取名单中,十分尴尬,不上不下、处境微妙。
当年招生有隐性规则,会适当压低年龄偏大的老三届、新三届考生分数,优先录取低龄应届生,大龄考生的录取门槛更高。
第一批录取阶段,南京大学比其他高校提前一天调取档案,优先筛选优质生源。
招生老师重点兼顾总分与单科优势,格外看重数理基础,特意调取了所有数学尖子生的档案。
黄卫华数学成绩亮眼,可总分并不占优,招生老师一时犹豫未定,暂时搁置了他的档案。
这一犹豫,直接导致他的档案卡死在第一志愿。
后续的第二、第三志愿师范院校,根本调取不到他的档案,自然无法录取,硬生生陷入了全员漏录的僵局。
就在他彻底错失第一批录取、即将落榜之际,国家紧急出台扩招政策,彻底改写了他的命运。
1977年高考570万考生赶考,仅计划录取21.5万人,大量优质人才被卡在录取线边缘。
邓小平得知情况后,明确指示各高校深挖潜力、克服困难,尽可能吸纳这批历经十年沉淀的优质苗子。
最终全国扩招6.3万人,扩招比例高达29.3%,总录取人数突破27.8万,无数边缘考生得以逆风翻盘。
南京大学迅速响应政策,重新梳理积压的优质档案,逐一复核筛选。
单科成绩突出、底子扎实的黄卫华,成为首批被扩招补录的幸运考生,成功逆袭上岸,跻身顶尖名校。
摸清所有原委后,惊喜与庆幸再次席卷全身。
他来不及沉浸在喜悦中,满心都是家中焦急等候消息的父母,连忙揣好录取通知书,快步奔赴回家的路。
春风拂面,前路开阔,可他的心情却格外复杂。
从绝境落榜到逆天翻盘,从无缘大学到名校录取,这场惊心动魄的命运反转,让他满心庆幸,又满心后怕。
一时狂喜,一时心悸,百感交集的情绪缠绕心头,久久无法平复,化作心底一道刻骨铭心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