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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展颜慢慢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烛火映在铁柜上,映出他沉默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赵台第四份公折抄件。
那份公折上,赵台曾痛陈六镇尾大不掉,建议朝廷分割其兵、迁其将、断其粮。
当时朝中无人敢应,女帝也只是留中不发。
如今看来,女帝不是不采纳,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他重新打开铁柜,取出赵台第四份公折抄件,又把那封密报拿在手里。
两相对照,许多原先模糊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叶展颜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贾羽。”他唤道。
贾羽上前一步:“属下在。”
“传令鲁敬,固守金陵外围,不得擅动。”
“再派人密赴交州,给那边的人送一封信。”
叶展颜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以静制动,以拖待变。”
墨迹未干,窗外一阵风猛地吹入,烛火剧烈摇晃。
叶展颜抬手护住那页纸,等风过去,才把纸折好,递到贾羽手中。
千里之外,战马嘶鸣,刀兵正酣。
而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真正的刀锋,才刚刚出鞘。
两天后,行台正堂里。
烛火在入夜后被重新点上了,十六盏铜灯从堂门一直排到正堂深处,把整间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贾羽率六镇节度使跪伏在堂下,余通海、赵黑虎、赵劲、潇寒依、藏朔、周海平六人分列两侧。
众人膝下垫着临时铺就的旧毡毯,每人面前搁着一只粗瓷碗,碗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贾羽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卷黄绸,绸面上那件临时缝制的黄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明黄色的旧料在灯下泛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暗的光泽。
叶展颜站在堂上那把旧椅子前面。
椅子是从书房搬来的,平时他批折子坐的那把。
此刻被临时铺了黄绸,椅背上搭着那条从库房里调出来的明黄色仪仗料子。
他看着堂下跪伏的六镇节度使,面色沉得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他的目光从余通海脸上移到赵黑虎脸上,又从赵劲脸上移到潇寒依脸上,最后落在贾羽脸上。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堂外江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低低呜鸣。
“你们真是想要我死啊!”
叶展颜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被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他伸手抓起椅背上那条明黄料子,在手里攥了一瞬,然后扬手掷了出去。
黄绸在空中展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落在堂下青砖地面上,离贾羽的膝盖不到一尺远。
贾羽没有动。
他跪伏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落在地上的黄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跪行上前,膝盖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地挪,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挪到那片黄绸前,弯腰拾起来,双手托着,又跪行到叶展颜面前,把黄绸重新抖开,站起身来,亲手披在叶展颜肩上。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替一个人系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披风。
披好之后他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来,额头抵在地砖上。
他的声音从贴地的方向闷闷地传上来:
“督主,事已至此,您若不做这个皇帝,我等今日便是死罪。”
“只有督主做了,我等才有活路。”
叶展颜低头看着跪伏在脚下的贾羽,又抬起头来环顾堂下那六个人。
余通海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面的砖缝上,手搁在膝头没有动。
赵黑虎满面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潇寒依目光直视前方,落在叶展颜身上,没有闪避,也没有说话。
赵劲靠在堂柱旁,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从叶展颜脸上移到堂外漆黑的夜色里,又移回来。
藏朔和周海平跪在后排,两人都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
叶展颜把披在肩上的黄绸扯下来,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贾羽。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绸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