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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把话翻过去,年长的技师沉默了很长时间。
郑禾走到棚口,抬头看着那半塌的棚顶,又低头看了看棚下那两艘造了一半的船骨。
他的手指搁在肋骨般的船骨肋板上,指腹慢慢划过一道被雨水洇黑的接缝。
然后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支旧铅笔,在案面上画了一个数字,又画了一个数字。
两个数字并排摆在郑禾面前。
翻译说:“他问,五年工钱怎么算,安家费怎么给。”
郑禾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备好的契书草稿,摊在案面上,逐条指给两人看。
工钱是他们在拉罗谢尔的三倍,安家费按人头算,船票和食宿由事务局出,五年期满后愿留者另给一笔置产银,愿回者给回程路费。
契书末尾附了东兴商号的印鉴样式和威尼斯商栈的联络地址,作为担保凭据。
年长技师看完契书之后没有犹豫太久。
他从案上拿起笔,在契书末尾签了名。
笔迹粗重,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常年握锤握凿的人才有的力道。
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旁边的年轻技师,年轻技师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颤,但落笔时没有停顿,签完名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禾把契书收好,让两人开始整理船坊里的东西。
工具装箱,图纸卷好,能带走的全带走。
两人在偏棚和工坊角落里翻了大半天,清出三箱旧工具、两捆图纸和一摞造船笔记。
年长技师一边收拾一边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转述说:
“他说这些造船笔记是他父亲传下来的,里面记了几十年修船造船的经验,比图纸值钱。”
郑禾蹲下来翻了翻那摞笔记,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
但字迹清楚,每页都画着船体剖面和肋板榫接的详图,旁边用高卢文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箱中,让副将把三箱工具和两捆图纸搬上小艇。
就在年轻技师最后清空偏棚角落那只旧木柜时,一页折成四折的草图从柜缝里滑了出来。郑禾弯腰捡起展开来看。
图不大,纸面比常见的海图更薄也更韧,边缘裁切整齐。
图上画着一段海岸线,岸线曲折,有几处标注着河口和海湾的名字。
海岸线往北延伸至一片开阔水域,水域中央画着一个小岛,岛上标注着“纽芬兰”三个字。
从港口出发的航线用细墨线标出,绕过一段半岛后折向西北。
箭头指向一片空白海域,旁边用手写体标注着“渔场,夏三秋四,鳕鱼群极密”。
郑禾把草图翻到背面,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了几行小字,记录着航程天数、季风转向时间和锚地水深。
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像是航程中随手记下的。
他把草图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问年轻技师这张图从哪来的。
年轻技师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话。
翻译转述说:“他说这是他叔父留下的。他叔父年轻时在一条纽芬兰渔船队上干过,后来船队散了,人也没回来。这张图是他叔父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郑禾没有再问。
他把草图收进图囊中,与那本葡萄牙海图集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棚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半塌的棚顶和棚下那两艘造了一半的船骨。
他站在被战火烧掉半截屋顶的船厂中说了一句:“你们打仗,我们造船。等仗打完了,你们的船厂还在不在就难说了。”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去时斟酌了一下措辞,两个技师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