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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禾看到总督在看自己,他却没有笑,也没有板着脸。
只是把眼前那杯茶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下舰桥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总督府方向。
那三艘炮船仍对着窗口的炮口,晨光正从炮身的侧面照过来,把炮管上的金属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炮是最后的手段,但它的存在让前面的话都有了分量。督主诚不欺我,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副将笑着附和说了几句马屁,而后跟着他朝舷梯口走去。
码头上的陆战兵已经开始协助被释放的水手登船。
那艘被扣的武装商船也重新靠回了锚地。
亚丁港的晨雾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远处海面上被初升的日光染成浅金色的波纹。
郑禾站在舷梯口望着那片海面,没有急着下令起锚。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封已经写好的给叶展颜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信使。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亚丁港已通,后续航线可沿用此例。”
另一边,大周金陵。
秋粮调运方案的底稿摊在案面上,旁边搁着几张从户部抄来的拨付记录。
叶展颜用手指在两组数字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一组是今年秋粮调运的总量,另一组是户部拨付的调运费。
他把两组数字的比值心算了一遍,又用笔在纸角写了一个极小的数字。
然后搁下笔,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调运总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不到一成,调运费却多出了近四成。
多出来的那部分银子被转入了一个名为“河防专款”的科目,但这个科目在户部的常规账册中并不存在。
他让钱顺儿沿着拨付记录往下查,钱顺儿追了两日,追到了户部仓场衙门一个姓孙的主事名下。
那笔银子最终流向了长安西市一家名为“永丰号”的商号,走的是“河工物料采买”的名目。
钱顺儿把“永丰号”的详细地址,和往来账目的时间节点抄在一张窄纸上,附在报告后面递了上来。
叶展颜看完报告后没有立刻动那笔银子。
他把报告和那张窄纸并排放在案面上。
左手指尖搁在“河防专款”四个字上,右手按在“永丰号”三个字旁边。
他坐在案后想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河防是假,筹款是真。华田雨在替陛下攒私房钱,看来西厂的手比我们想的更长。”
钱顺儿站在案前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叶展颜又说:“先不动。把永丰号的进出账目时间节点记下来就行,不用再往下追了。”钱顺儿应了一声,把那张窄纸收进了袖中。
叶展颜把秋粮调运方案合上,放到案角那摞已经批好的公文上面。
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像是感受了一下那种温度,然后把碗放回原处。
他抬起头来看着钱顺儿,忽然问了一句:“多喜这个人,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
钱顺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
他随即正了正身子,拍着胸脯说:
“督主,多喜是我当年一起进宫的同乡,为人踏实、勤快,手脚也干净。”
“当年您身边缺人,属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跟了您这些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表情坦然。
叶展颜听完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露出欣慰的神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钱顺儿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不重,但钱顺儿被它罩住的时候,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