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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垂落持刀的手。
刀尖朝下,轻轻蹭着靴尖前那片浸了夜露的泥地。
他没完全撒手,食指与拇指仍松松搭在刀柄末端,像在扶着这世间最后一样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无泪不在。”武德星君开了口,声音平得像隆冬时节封冻的湖面,连一丝褶皱的波纹都找不到。
“这具分身上的刀意,根本不是他。”
祝融洪亮的声音从密林深处飘来。
“是他留的后手。走之前他特意吩咐——等你找上门,这具分身便会全力应战。
我们在外头守着,等这场恩怨了清,你再斟酌着说辞回天庭复命。”
武德星君依旧垂着眼,目光黏在脚边那把刀上。
刀身流转的暗金色正一点点淡下去,重新褪回沉敛的素黑。
刀身镌刻的梵文早已彻底暗透,像被晚风一口吹灭的灯芯,只剩点余烬似的光絮,飘着游丝般若有若无的浅芒。
他没再应声,贴着刀柄的右手慢慢挪开。
空了的掌心抬到眼前,掌纹朝上,静得像摊开一页旧书。
下一秒,这只手径直往自己胸口护心镜的位置贴去。
指尖触到甲胄的瞬间,一缕细得近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流从掌心渗出来。
穿透冷硬的铁片、磨得发软的皮衬,再穿过温热的皮肉,直直扎进他自己的经脉里。
这一招是早年师父私授他的刀谱最后一式——反炼。
将斩破山河的刀意掉头往自身经脉里灌,刀锋入腑,修为逆冲,经脉寸寸断裂,是那种魂飞魄散、连半点残念都留不下的自绝法门。
一丝细得像蛛丝的血沫从武德星君嘴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脚边藏锋的刀刃上。
一滴,两滴,三滴,大半行暗纹梵文都被温热的血珠洇透。
他身子一软往侧边歪去,后背重重磕在老旧的木门框上,顺着木纹的涩意缓缓滑坐到泥地上。
眼睛还睁着,定定望着林圈外那四十七张蒙着暗色的面孔,瞳孔即将散尽的最后一刻,他用气音吐出的话轻得差点被山风卷走。
“……你们转告他,他布下的这盘死局……我认了。”
下一秒,他的头颅往肩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林边那片裹着暗色僧衣的身影里,第一道人影动了。
抬手,掌风落在自己天灵盖上,一声闷响过后直挺挺砸进落叶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顺着骨牌轨迹倒下的浪,一个接一个挨着。
他们用的全是一模一样的路数:反炼,倒灌,半分不留退路。
短短不到二十息,四十七道身影横七竖八铺满了林缘的泥地。
暗色僧衣被腐叶和新泥蹭得发破,像被秋风硬生生揉落的一地残袍。
木屋里彻底安静了。
燎早把意识缩回分身灵台深处藏好,分身闭合的眼帘不再颤动,呼吸慢慢落回匀实平稳的节奏。
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淡金色的血珠,可燎退走之后,躁动的血气便顺着创面一寸寸收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凝住结痂。
“各位兄弟先撤。”
祝融大神的脚步声落在武德星君身侧,语声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武德已死,天庭那边的事由我亲自去担待。”
话音刚落,他指尖就燃起一簇不沾烟火的神火,裹着地上那具逐渐冷透的躯体焚成细碎银灰。
风一吹,便顺着林隙散得无影无踪。
等周遭的脚步声彻底远了,祝融才拉着共工在木屋长凳上坐下,抬眼望向床上闭着眼调息的身影。
“燎,你现在这副状况,李无泪怎么敢放心把分身交出来?”
燎正攥着指节沉神平复翻涌的气血,听见问话才缓缓掀动眼皮。
“等着本体从凡间回来,一切便都落定了。”
……
人间,巷口的老堂口前。
“哥!!”
欧阳冰妍的哭声隔着半条街撞过来,她看见我站在门槛边的瞬间,像挣脱了线的风筝似的疯扑过来,紧紧把我腰搂住。
“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从前垂到腰际的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剪短了,齐齐落在肩线处,衬得脸小了一圈。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我忽然晃过神。
天上不过弹指数日,人间竟已晃晃悠悠流过了十年,这份错位的时差堵在胸口,闷得人发沉。
“让哥好好看看你。”我双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眼眶尖得发酸,“瘦了,也长稳了。”
这话刚落,欧阳冰妍嘴一瘪,积压了十年的眼泪瞬间崩了线,哭到浑身脱力,“噗通”一声直直跪在我脚边。
“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姑姑姑父啊!”
她的呜咽声撞在青石板上,我的指尖一阵发麻,像有股细碎的电流顺着臂弯一路钻到心口。
父母。
没了?
我心口发空,慢慢蹲下身拍了拍她颤抖的肩。
“不怪你。”
其实早前我在天界游走时,就已经通过轮回镜窥见了这桩前尘。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定数,几世轮回的轨迹不会轻易偏移,我纵有通天修为,也早该懂这个理,只是真正确认的瞬间,那股钝痛还是没忍住漫上来。
“我知道他们已经入了地府等候投胎,我问你,舅舅和舅妈近来可安好?”
欧阳冰妍抽着气抬起头,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温温润润的璞玉,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上的纹路。
“我爸妈没事,哥。这是姑姑姑父临走前特意留给你的,他们说你当年最喜欢这块玉,念叨了好多年都没能真正握在手里。”
“什么?”
我猛地一怔,望着她小心翼翼从颈间解下那枚雕着云纹的精致玉佩。
尘封的记忆像被炸开的潮浪,轰的一下往脑门涌。
这是我当年带着兄弟打上南天门之前,贴身藏在衣襟里的玉佩!
可我怎么半点也想不起自己小时候对它爱不释手的模样了?
残存的碎片里只晃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当年我遇险时情急之下把它拽下来塞给了季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