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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县,房总半岛深处。
从东京湾沿岸一路往南,过了木更津之后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开始从工业区逐渐过渡为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阔叶林。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潮湿气味,偶尔从树冠缝隙间能看到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
这片区域被本地人叫做“房总之森”——不是旅游指南上那种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森林公园,而是真正的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杉树和榉树混杂生长,树冠浓密得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道极细的光束。
在这片山林的深处,藏着一座没有在任何公开地图上标注过的私立医疗研究园区。
从空中俯瞰,只能看到几栋低矮的白色建筑掩映在茂密的杉树林之间,建筑的屋顶全部涂成了和周围森林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绿色,连通往园区的唯一道路都被伪装成了森林防火通道的支线。
路口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林野厅·试验林·立入禁止”。
如果有人误入这条路,导航系统会在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前方为林野厅管辖之试验林,未获许可之车辆请即刻调头。”
提示的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某个退休公务员在传达一份已经失效多年的行政通知。
但如果那辆车没有调头,继续往里开,大约行驶一段距离之后会遇到第一道哨卡——不是那种有人值守的岗亭,而是两根隐藏在树冠阴影下的金属立柱,立柱顶端装着不间断录像设备和自动车牌识别系统。
所有进出车辆的车牌会被实时上传至加密数据库进行比对,比对结果如果不在白名单内,立柱底部的液压挡板会在两秒内升起,同时向园区安保中心发送无声警报。
这里是八岐会的总部。
八岐会这个名字在关东极道圈里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不像仁和会那样在港区和品川拥有大量的不动产和物流公司,不像关东睦会那样在歌舞伎町经营着庞大的灰色产业,不像山口组关东分部那样有着遍布全国的正式成员网络,甚至不像雪之下家那样有着上百年的家族传承和台东老街区的人情网。
它几乎是隐形的——没有公开的事务所,没有挂牌的子公司,没有任何一张能让其他组织指认“这是八岐会的人”的清晰照片。
但所有在关东极道圈里活得够久的人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主动靠近八岐会的地盘,不要打听八岐会的内部事务,如果你在某个深夜看到一辆挂着千叶县牌照的黑色医疗运输车停在码头或仓库附近,立刻转头走,不要多看,不要多问。
八岐会的核心产业是几家私立医院和医疗研究机构,表面上是合法经营的医疗财团,甚至在东京证券交易所还有一家上市子公司,专门做医疗器械进出口。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真正让八岐会在极道世界里令人忌惮的,是他们长期进行的人体实验。
八岐会依靠“黄泉项目”对实验体进行药物强化与格斗训练,试图制造出远超普通极道打手的战士——该项目在多年的实验中造成大量实验体死亡或生理崩溃,但据说也有极少数成功案例拥有极其恐怖的身体机能。
只不过这些传闻从未被证实,也没有组织承认自己手里有“黄泉众”的存在。
八岐会研究部门负责人久我恭介的办公室在这片园区最深处一栋三层灰白色建筑的顶层。
这栋建筑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牌号都没有,只有走进一楼大厅时能闻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医用酒精和空气净化器过滤后的无菌空气混合在一起的淡淡味道。
偶尔有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推着推车穿过走廊,推车上的金属托盘里整齐排列着贴有编号标签的试管和培养皿,轮子在环氧地坪上滚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久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东京湾矿石码头现场收集到的目击报告。
这份报告不是警方出具的,是他手下长期安插在仁和会内部的情报员传回来的第一手资料。
报告封面上印着“极密”的红色印章,页角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有好几处被指甲掐出的折痕。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这份报告反复翻阅,每一页都读得很仔细,有些段落甚至反复看了好几遍——他不是在确认那些战斗细节的真实性,而是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描述里寻找某种他极其熟悉但又无法立刻定位的痕迹。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矿石码头那晚的战斗细节。
不是警方那种干巴巴的“现场发现弹壳若干、血迹若干”的格式,而是从幸存者口中逐句采集的目击证词。
有人形容龙崎真在散兵线上快速移动时的轨迹,有人说他徒手打断颈骨的力量,还有人提到——那个老兵说,这种打法和传说中八岐会的黄泉众一模一样。
久我看到这一句时正端起杯子准备喝咖啡,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阵。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把那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段安静得几乎没有背景音的空白,像是在等他说出某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关键词。
“让你查的事有进展了吗。
龙崎真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久我开门见山,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握着话筒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那句话——“传说中八岐会的黄泉众”——墨迹很新,是刚才他自己用红笔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久我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很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数据库检索报告。
“目前查不到任何直接关联。
户亚留市的公开医疗档案里,关于龙崎真本人的就诊记录在近一两年之内几乎为零——这对于一个能徒手打断成年人颈椎的人来说极其反常。
要么他从来没有受过需要去医院处理的重伤,要么有人帮他刻意抹去了这些记录。
我倾向于后者。
另外我已经把黄泉项目从设立至今所有登记在册的终止实验体全部核对了一遍——没有一个能跟他的体态特征完全匹配。”
久我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电话那头又传来极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对方正在调阅某种纸质档案的扫描件。
“但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
那个声音继续往下说,语调比之前更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辞,“黄泉-03号。
代号‘琥珀’。
他是黄泉项目初期筛选阶段里最早几批实验体之一,在幼年期就被从关西某家孤儿院转入本项目。
初筛阶段其初始生理指标就远超同期所有参选者——骨骼密度和快肌纤维比例都高于平均水准,基础代谢率和神经传导速度也显着偏离正常参考范围。
给他做初筛的评估组对他的兴奋性递质水平非常担忧,结论是‘若此趋势在强化阶段进一步放大,实验体成年后可能因神经递质失衡产生冲动控制障碍’。
项目组最后给他做了脑白质切离术——把左右两侧前额叶之间的神经连接切断以控制冲动反应,但只切除了一半。
因为按当时的规定,完全切除会毁掉大部分精细运动控制能力,这对一个实验体来说是得不偿失。”
久我睁开眼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肘撑在桌沿上。
“继续。”
“黄泉项目正式启动后,他被编入第一批接受药物注射的实验体中。
注射的是一种代号叫‘冥府-Ⅲ’的神经增强剂。
这种药物的原理是通过加速神经递质在突触间隙中的传递速率来提升动态视觉捕捉能力和疼痛耐受阈值,但其副作用在首次临床试验中就被记录为‘不可控’。
03号是同期实验体中唯一一个在注射后没有出现明显副作用的个例。
他的生理指标在接受强化后进一步飙升,力量和反应速度都远远超过了同批次所有实验体,同时也变得更具反抗意识。
当时项目的负责人曾经提出一个假设:他表现出来的这些极端适应性变化,可能是早期筛选阶段某项未被记录的基因突变在药物诱导下被激发的结果。
但很遗憾,这个假设还没来得及验证,03号就脱离监控了。”
“脱离监控。”
久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具体点。”
“他在一次跨区转移过程中摆脱了束缚,攻击了负责押送的三名行动组成员。
根据当时的内部调查报告,押送车辆在房总半岛沿海公路一个急弯处偏离车道,撞穿护栏后翻覆在
现场发现其中一名押送员的配枪弹匣少了将近一半,枪管有击发痕迹,但弹道分析显示所有子弹都打在车厢内壁和已经碎裂的防弹玻璃上——没有一枪击中03号本人。
另一名押送员的配枪被发现时弹匣已经空了,枪身被外力强行折弯。
现场只找到被撕裂的束缚衣残片,没有找到03号的尸体。
当时搜索队沿着海岸线搜寻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人类遗体。
最后项目组在档案上标注了‘推定已死亡’。”
久我沉默了好一阵。
他用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敲了好几下,节奏不快但很均匀。
“但是他还活着——要比龙崎真的年纪大上不少。”
他把手指从桌上移开,对着话筒说,“继续核对。
必要的话重新启动黄泉-03的追溯程序,把翻覆地点周围那个时间点上所有医院的就诊记录重新筛一遍。
另外再核实一下当时负责押送的三名行动组成员——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后来被调到了关西分部,查查他离职之前有没有留下任何跟03号相关的补充报告。
有任何进展随时报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