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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糊带着淡淡的米面气息,一点点铺满黄纸。
他抬手,将榜单平整贴在木架上,又取木钉,对准四角,一下一下,稳稳钉牢。
每一个动作虽缓慢,但看起来坚定极了。
老妻站在一侧,帮他扶着纸边,防止晨风吹起榜单,全程一言不发,安静陪着他做完这一切。
最后一张是龙榜,温沭小心翼翼的将其贴上,轻轻抚了下边角,老妻一脸悲伤的看着夫君的侧脸,缓缓牵起他的手。
“夫君,都贴好了。”
“辛苦娘子了。”
“咱们没退路了。”
温沭后退半步,朝她深深一揖,而后抬眼望向台下越聚越多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发力,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喊道:“诸位学子!放榜了!”
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争先恐后往前挤,脖颈伸长,目光齐齐投向木架上的黄纸。
士子们相互推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最先冲到近前的几名北方学子,目光快速扫过榜单上的名次。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原本带着期待的神情一点点褪去,转为惊愕,继而化作满腔愤懑。
一名身着青衫的北地士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抬手指着榜单,高声质问:“温太卿!此榜不公!三甲前列,大半都是南方士子,北人寥寥无几!你身为当朝主考官,莫非存心偏袒南方之人?”
话音落下,其余几名北方学子紧跟着发声,一句句诘问接连响起。
“贡院阅卷,本当公允!这般结果,难以服众!”
“莫不是南方士子私下贿赂,才换得这般名次?”
“温太卿是南人,所以偏袒南方学子?!!”
“不公不公!!!”
另一边,挤在人群中的南方学子,盯着榜上姓名,反复确认,有人看到自己名字赫然在列,一时怔在原地,片刻之后,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接连响起。有人眼眶发热,寒窗数十载,日夜苦读,今朝终于得偿所愿。
“中了!我中了!”一名南方士子声音颤抖。
片刻的欣喜过后,众人很快听见北方士子的指责。
他们转头看见高台之上的温沭夫妇,瞬间意识了不对劲,这群北佬气性上了头什么都做的出来。
“保护温太卿!!”
数十名南方士子自发聚拢,快步冲上台阶,围在温沭与老妻身侧,将二人护在包围圈之中,隔开情绪激动的北地学子。
“诸位稍安勿躁!”温沭抬手,声音沉稳,“诸位若觉得榜单不公,大可不必凭空指责。”
温沭侧过身,从另外一个木箱里拿出一沓厚纸,一张张张贴在主榜旁边的木板之上。
众人簇拥过去,只见墨字工整,皆是本次科考南北士子的策论文章。
“空谈公道无用,所有取录与落第士子的文章,尽数张贴于此。优劣高下,辞章策论,人人都可上前细读,自行分辨是非。若是谁能从文章之中,挑出取录之人文笔不堪,落第之士反倒见解卓绝,我温沭甘愿给诸位学子磕头谢罪。”
台下众人闻言,不少人纷纷上前,围在木板前阅读试卷。
有人默读,有人轻声诵读策论句子。
一部分北方士子读完文章,默然不语,心中清楚南方士子文笔策论确实更胜一筹。
可还有不少出身士族的北地学子,不肯就此认下。
一名世家子弟拨开人群,高声开口:“文章固然是一重考量,可取士岂能只凭笔墨!北地士族世代忠良,镇守疆土,为国效力,本就该享有举荐名额,榜单必须顾及世家功勋,不能单单以文章定高下!”
这话一出,台下南方士子轰然震怒。
“科举取士,公平较量,若是还要看士族门第,那我们十年苦读,日夜伏案,又有何意义?”
“士族世代坐拥良田,有家学,有名师,资源万千。我们寒门子弟,只能靠着一卷书一支笔博取前程,凭什么还要给士族额外名额?”
“凭沙场功劳,便要在科考之中占取名额,这哪里是选才,分明是世家把持仕途!”
双方争执迅速升级,言语冲撞越来越激烈。
北地士族子弟坚持门第功劳应当纳入取士标准,南方寒士则死死守住科举凭文取人的底线。
口舌之争很快失控,有人伸手推搡对面的人。
“休要强词夺理!”一名南方士子抬手推开身前北地学子。
“贱民,你敢跟我动手?”北地士子当即回推回去。
南方士子眼疾手快,当即扯住了他的头发,怒斥道:“为国征战的是你父兄,不是你个提不动刀的废物纨绔,论文墨,你这个痴儿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北方士子头冠散乱,一拳击打在他腹部:“反了天了,你个贱民,今日我非打的你叫阿耶不可!!”
人群瞬间大乱,两边士子扭打在一起。
衣袖翻飞,有人被撞倒在地,纸张散落一地。
呼喊声、怒骂声、痛呼声混杂一团。
高台之下尘土扬起,围观百姓慌忙向后退避,惊呼连连。
护在温沭夫妻周边的南方士子,一面提防冲突波及高台,一面高声劝阻缠斗之人,却难以压住已经爆发的混乱。
温沭立在人群中央,望着台下互相争斗的士子,神色依旧平静,他早已经预料到这般局面,从决定私自携榜来到天方台张贴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非议、冲突、祸端,他都已经做好承担的准备。
老妻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台下纷乱景象,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