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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心里沉了一下。
这样的一群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能力做谁的暗线了。
他们就是一群等死的人,守着一座等死的村子。
项千川与刘栓之所以要护着这座已经濒临死亡的村落,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生长的根。
人活一世,总得有个来处。哪怕那个来处已经枯了、干了、快要没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舍不得撒手。
秦渊叹了口气,朝村里走去。
老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项千川经常带一些奇怪的人回来,每次回来,都会有很多年轻人和娃儿被带走。
如今,整个村已经没有任何青壮了,除了他们这些老人妇孺,再也没什么可带走的了。
一个老头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往屋里走,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再没有别的动静。
项千川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老人,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村里走。
秦渊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穿过那条窄窄的村道,两旁的老头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他们。
走到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项千川停下来。
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比旁人都要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沟壑壑的,眼窝深陷,只剩两颗眼珠子还亮着。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身上盖着一块旧毯子。
“叔公。”项千川在他面前蹲下来。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秦渊,嗓子哑得像砂纸:“川儿,你回来了,你叔呢?”
项千川沉默了一息。
“没了。”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没了也好,不必再受罪了,走了的,没一个活着回来过,你能回来,算是好的。”
“叔公,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跟您说。”
“说。”
项千川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他回头看了秦渊一眼,秦渊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只是点了点头。
“叔公,项家村不能再待了。”
老头攥着竹杖的手停了一下。
“村里马上要遭大难,灭顶之灾。再不走,一个都活不了。”
老头偏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很久。
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慢慢围过来,站在几步外听着。
“会稽兵败了么?可是伪汉主的后代找到我们的落脚地了?”
秦渊疑惑的皱了皱眉,项千川低下头,沉默了一阵。
“我不能说,说了您也不会信。可您得信我,我叔死前跟我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我回来,把村里人带走。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头把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项家村在这里藏了几百年,你让我扔下就走,连个缘由都不给?”
“叔公,我求您,我从小没了爹,是叔把我带大的。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之前求了我一件事,就是把村里人带出去,川儿不会骗你们,因为你们是我唯一的念想了,若你们没了,川儿也不想活了,您想看到项家绝后么?”
老头攥着竹杖的手在抖,他盯着项千川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线。
“垓下那一年,霸王不过二十六岁。四面楚歌,汉军重重围困,粮草断了,人困马乏。先祖带着八百骑趁夜突围,天亮时只剩二十八骑。汉军追到乌江边上,亭长撑船靠岸,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足以称王。先祖笑了笑,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先祖把乌骓马送了亭长,转身下马,步战杀了几百个汉兵,身上受了十几处伤,最后自刎于乌江。从那天起,我项家的人就学会了一件事,活可以活得像个人,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慢慢围拢过来,腰都直不起来,都拄着拐棍站在那儿。
“川儿,你叔走了,你爹走了,你爷爷也走了。项家村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死在了外头,有的下落不明。可我们这些人,走不动了。我七十七了,你三奶奶六十四,你五叔公六十一,我们用了一辈子守住项家的灵位与牌匾,死后也要埋在这,我们不会寄人篱下,也不会苟且偷生,此生绝不会对伪汉妥协。”
一个老头站出来,怒道:“昔日垓下之围,霸王宁死不肯过江东。今天项家村遭难,吾等虽老弱,但仍能挥舞锄头,向伪汉后人发起冲锋。能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个。死也要死在项家的地上,埋也要埋在先祖的脚边。”
他放下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三下,韵律竟像战鼓一般。
旁边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跟着把拐棍往地上顿,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