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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努走到了康熙的案几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下行礼,而是直挺挺地站着,手里端着那杯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围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努身上。
康熙正在和张英说话,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转过头来,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苏努。
他打量了苏努一眼,目光在那件半旧的袍子上停留了片刻——那件靛蓝色的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补丁,针脚倒是走得整齐,看得出缝补的人很用心。
但这身打扮出现在皇帝的赐宴上,终究是太扎眼了。
康熙的眉头微微一动,他认得这件袍子,或者说,他认得这种袍子。
这是宗室奉恩将军的制式补服,但寻常奉恩将军绝不会穿成这样来面圣——要么是家境败落了,要么是这个人根本不把穿着当回事。
可看他紧张的样子,又不像是不在乎的人。
康熙心里有了几分好奇:“你是哪一房的?朕看你面生得很。”
苏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臣……臣是褚英的曾孙,名叫苏努。”
这话一出口,满院寂静。
褚英。
这两个字就是一种禁忌,在座的宗室们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如今被一个穿着破旧袍子的老头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康熙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竟然是褚英的后人。
褚英——太祖爷努尔哈赤的长子,曾经的储君,被处死的罪人。
这一支在宗室中地位尴尬,康熙是知道的,但他从未刻意关注过。
如今见到了真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八十年前的恩怨,到今天还在影响着一个人的命运。
眼前这个苏努,穿着打补丁的袍子坐在末席,大概就是那段往事最直观的写照了。
褚英当年争夺汗位,势力越来越大,不但引发努尔哈赤弟弟们的不满,也让代善、莽古尔泰等人不满。
金国内部纷争不断,所有人都不服褚英。
就在关键时刻,努尔哈赤认为褚英即将造反,处死褚英,平息内部纷争。
自这之后,褚英的后人,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往往被后人看不起,尤其是皇太极这一支的,认为褚英就算乱臣贼子。
而他的后人,也很难被重用。
康熙从记事起,就未曾见过褚英的后人,只是大约知道大清入关的时候,褚英的后人被留在了盛京。
没想到,今日得见,褚英的后人已经年过半百。
康熙沉默了片刻,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原来是褚英的后人。朕记得你,你在宗人府的册子上记着奉恩将军的衔,是不是?”
苏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没有想到,皇帝居然知道他。
“是……是……”苏努的声音有些发抖,“臣正是奉恩将军苏努。”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努的袍子上又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了数。
奉恩将军的年俸是一百零五两银子,养一家人勉强够用,但要想穿得体面、过得滋润,是万万不能的。
看苏努这身打扮,怕是连那一百零五两都不能足额拿到手——盛京这边克扣宗室俸禄的事,他不是没有耳闻。
“既然来了,陪朕喝一杯酒吧。”康熙的语气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