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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英。他的目光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朕知道。”他说,“所以朕没指望他带回来什么铁证。朕只指望他带回来一股气味——盛京城里的气味。是太平盛世的气味,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气味。这个,一个年轻人也许比一个老臣更敏感。”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月光照在他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连他都闻不出问题来,那要么是绰克托真的把盛京治理得很好,要么就是他掩饰得太好——好到连朕都拿他没办法。”
张英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康熙在月光下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书案前的男人,不仅仅是大清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行路人——手里没有灯,脚下没有路,只能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往前走。
窗外,盛京的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的更鼓敲响了四更——咚!咚!咚!咚!四声沉闷的响声在夜空中缓缓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投下了四颗石子。
康熙没有睡意。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盛京地方志,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页,望向窗外的夜空。
张英还站在原地,没有告退。他知道皇上还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康熙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张英,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朕让拉西去走这一趟,能带回点什么来?”
张英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臣不敢妄测。但臣相信,不管他带回什么来,都比臣坐在这间屋子里凭空揣测要强得多。市井之中有真话,也有假话;有怨气,也有颂扬。拉西能带回多少真话,就看他的造化了。”
康熙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地方志上。书页上正好是盛京边贸司的沿革记载,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这个衙门从顺治年间设立以来的历任主官名录。
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轻轻划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绰克托,康熙二十八年任盛京将军。
十个年头了。
康熙缓缓合上了书。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盛京城东的天柱山脚下就已经站满了人。
福陵的隆恩门外,卤簿仪仗一字排开,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随着风势翻涌起伏,像是要从绸缎里挣脱出来。
礼部官员穿着簇新的朝服,按品级站在神道两侧,每个人的呼吸都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在晨光里缓缓散去。
康熙身着石青色祭服,头戴冠冕,从銮驾上下来时,脚步沉稳,面色肃穆。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望向山顶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陵寝,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上了神道。
绰克托紧跟在康熙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双眼花翎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腰间系着镶玉的朝带——昨晚刚赏的,今天就已经穿戴上了。
他的姿态恭谨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着康熙脚印的侧后方,既不失礼,又不显得过于逼近。
神道两侧的松柏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