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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禧又走到太后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说了一句：“皇祖母，您保重。等儿臣在科尔沁站稳了脚跟，接您去住几天。”
太后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好好的。”
纯禧站起身来，转身走了。
她的嫁衣在晨光中像一团火，走得很快，很干脆，没有回头。
康熙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看着那团火越走越远，心中既欣慰又惆怅。
欣慰的是，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坚强；惆怅的是，女儿离开了他的视线，去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一别，就是八年。
八年间，纯禧的信确实没断过。
她识字，能写一手漂亮的满文，信写得生动有趣，有时讲草原上的趣事——哪家的母羊一胎生了三只羔子，哪个月夜她跟般迪出去跑马看见了狼群，哪次科尔沁的集市上她淘到了一把好弓。
她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抱怨，信里永远是笑嘻嘻的语气，仿佛她在科尔沁的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还快活。
但康熙知道，那些信里报喜不报忧的成分有多少。
他了解这个女儿——她越是说“一切都好”，就越是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他特意把纯禧公主府安排进了东巡的路线里。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女儿到底过得好不好。
宴席设在正厅里，菜肴比端静公主府丰盛得多——烤全羊、手把肉、奶皮子、马奶酒，还有几道精致的汉式点心，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般迪坐在下首相陪，殷勤地劝酒布菜，但他的话语不多，每当康熙问起科尔沁的事务，他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托皇上的福”，要么说“一切都好”，不肯多说一个字。
康熙心中暗暗生疑，他了解般迪这种人的性格——越是报喜不报忧，越是说明有问题。
宴至中途，康熙放下酒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般迪，你常年在盛京与科尔沁之间走动，盛京那边的情况，你比旁人熟悉。朕问你——盛京将军绰克托，此人如何？”
般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绰克托将军……臣与他交往不多，不好妄加评判。只听说他治军严谨，盛京城防打理得不错。”
康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般迪的笑容很自然，但那微微一顿时机，已经足够让康熙看出端倪。
他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聊起了科尔沁的牧政。
宴散后，康熙借口消食，在院子里散步。
纯禧跟了出来，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的回廊里。
纯禧公主府的院子不小，但比不得宫里的御花园。
院中种着几棵榆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肉条。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修补过的马鞍和磨损了的缰绳。
走了几步，康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纯禧：“大格格，你老实告诉朕——科尔沁的日子，到底好不好过？”
纯禧收起了白天的嬉皮笑脸，她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皇阿玛，儿臣说实话——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