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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低垂的天幕上,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洒在草原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康熙坐在帐外,端着一杯酒,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皇三子胤祉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皇阿玛在想什么?”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朕在想,五格格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在看这轮月亮。”
胤祉沉默了。
康熙喝了一口酒,又说:
“朕把女儿嫁到蒙古,是为了大清的江山。但朕有时候也在想——等朕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见了列祖列宗,他们问朕:你对得起大清的江山,但对得起自己的儿女吗?朕该怎么回答?”
胤祉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阿哥胤遈冷冷的说道:“皇阿玛,五妹出生于帝王之家,嫁到蒙古也是她的宿命。”
康熙冷眼看向大阿哥,他说的确实没有错,可是......可是他是哥哥呀。
此时的康熙,一肚子不开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八月十五,中秋节。銮驾抵达科尔沁地界。
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低垂的天幕上,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洒在草尖上,把整片草原镀成了一片银白。
前锋营提前在驻跸地搭好了明黄色的御帐,帐外燃起数十堆篝火,火光与月光交映,远远望去,像浮在草海上的一盏巨灯。
康熙之所以把行程掐得这样准,偏要赶在八月十五这一夜踏进科尔沁,不是贪图月色,更不是偶然。
随驾的皇太后,就在后队的安车里。
这位太后不是别人,正是仁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谥号后来定为孝惠章皇后。
她是顺治帝的第二任皇后,父亲是科尔沁贝勒绰尔济,论血脉,正是科尔沁左翼达尔汉亲王一族的姑娘,是孝庄文皇后的侄孙女。
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早在康熙二年就已病逝,这位嫡母便是他少年丧母之后最亲的长辈。
太后无子,把康熙当作亲儿一般抚养;康熙对这位嫡母,也确是古今少有的至孝——太后所居宁寿宫,每逢节令必亲往请安;北巡途中射得鹿,断尾渍盐、亲选榛实,派人快马送进京;太后万寿,他奉书称祝;太后说“你不受尊号我也不受”,他便真的不加徽号。
这一回东巡盛京谒陵,康熙原本可以轻车简从。
但他特意把嫡母请了出来,取道古北口,绕经喀喇沁、再入科尔沁——明面上是“告祭祖宗”,暗地里,康熙心里另有一笔账:太后已是五十七岁的老人,此生未必再有第二次机会踏回故土。
科尔沁是太后的娘家,太后自顺治十一年入宫,一住就是四十多年,中间隔着万里风沙,却再没踩过科尔沁的草。
康熙要让嫡母在还能走动的年纪,于中秋月圆之夜,回到儿时记忆里的草原,听一听乡亲的蒙古语,受一受蒙古王公的叩拜——这是皇帝能给母亲最重的一份孝心。
銮驾故意在喀喇沁端静公主府留了一日,又在草原上放慢蹄声,一日只行三四十里,专等八月十五这轮满月,等它升到科尔沁的天心时,再把太后扶下安车。
圆月当空,御帐前设下大宴。
科尔沁和硕达尔汉亲王班第率本部台吉、塔布囊数十人,在帐外跪了长长一排,献骏马五十匹、雕弓二十张、貂皮一百张。
班第上前叩首时,康熙亲自离座,扶他起来,又转身去扶太后安车垂下的帘子。
太后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蟒缎褂,头发用金笄拢着,鬓边已经全白。
她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踏下脚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跪在月下的蒙古亲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康熙站在她身侧,用蒙语低声说了一句:“额涅,咱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