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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户部那些老书办一个味儿。”
“多谢三哥夸奖。”
“谁夸你了?”
胤祺的声音适时插进来:“三哥,四哥,先别争。把这几笔账理清楚再说。二哥还等着呢。”
胤禔一掀帘子,迈步进了正堂。
*
正堂里比院子更热闹。
靠窗的矮榻上,胤祉和胤禛各占一头,中间摊着一摞账册,两人隔着账册你一句我一句。
胤祉手里捏着一张笺纸,笺纸上写满了字,是他方才从翰林院旧档里抄出来的;
胤禛面前搁着另一摞,是户部的底账,翻开到某一页,上头有马齐的批注。
胤祺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翻一页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
胤佑坐在他旁边,拿着一张工部的舆图在看,时不时跟胤祺低声说两句。
胤禩站在案边,把折子副本摊开,一页一页对着抄,抄完一页就往旁边搁一页,搁得整整齐齐。
他抄得慢,可一笔一划都极规整,连标点都跟原件分毫不差。
胤礽坐在里侧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摞折子和几本旧档。
胤祉和胤禛隔着一摞账册你一句我一句,争到急处,胤祉把笺纸往榻上一拍,胤禛把底账翻得哗哗响。
“三弟说的那笔账,跟四弟手里的底账对不上,不是账的事。”
胤礽把茶盏搁下,指尖点了点小几上那本旧档,“你看这笔走银的日期,是二十九年冬月。那年冬月,皇阿玛亲征在外,工部的银库封了三个月,所有走银一律停办。
这笔银子能在冬月走,只有一种可能——”
“二十九年那会儿封库之前走的,账目入的是三十年春。”
四阿哥胤禛把话接过去,翻开底账核了一遍,点头,“二哥说得对。是跨年入的账。”
胤祉把那页笺纸翻过来,对着底账又看了一息,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是!我怎么没往这上头想!”
“我手里这本,倒是跟二哥说的对得上。”
胤祺把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放,“蒙古那边来的旧档,里头记着二十九年冬月,工部有一笔银从内务府走,经手人是齐郎中。
这笔银的数目,比户部底账上多了一千两。”
正堂里静了一息。
胤祉和胤禛同时低头去翻自己手里的账,翻到某一页,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沉。
“差了一个季节。”
胤禩从案边抬起头来,手里的笔还没搁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先记下。”
胤礽把折子翻开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合上,“这笔账,等新例实行之后,一并清查。”
*
胤禔掀帘子进正堂的动静不小,可屋里几个人各忙各的,愣是没人抬头。
胤祉还在跟胤禛隔着一摞账册较劲,胤祺翻着蒙古旧档,胤佑对着工部舆图写写画画,胤禩在案边一页一页抄折子副本,笔尖走得又稳又慢。
胤礽坐在里侧软榻上,正提笔在折子上添字,听见帘子响,抬起眼来,见是胤禔,唇角弯了一下。
“大哥来了。”
这一声“大哥”一出口,屋里几个人才齐刷刷抬头。
“哟,大哥。”
胤祉把笺纸往榻上一搁,折扇“唰”地展开,笑得一派温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东南西北风。”
胤禔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走到胤礽榻边,低头看了看小几上那摞折子,“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胤礽把笔搁下,将折子合上,“就差最后一笔账没对完。三弟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来的那笔走银,跟四弟手里的底账差了整整一个季节。”
胤禛从账册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还差了一千两。”
“那笔账要等新例实行之后再查。”
胤礽把折子递给何玉柱收好,又转头看向胤禔,“大哥,那本《户部则例》要是翻不进去,不必硬啃。
前头几章多是旧例沿革,读着枯燥。
你直接翻到‘跨部走银’那章就行,第四十七页往后,里头有几桩旧案,写得比话本还有意思。
尤其是第二桩——顺治年间,工部和内务府为了修畅春园的一笔银子,两边书办在账上斗了三个月,最后闹到御前,顺治爷把两边主官各打了二十板子,才把账平了。”
胤禔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第二桩?就是那个两边书办互相改账、最后被顺治爷识破的?”
“对,就那桩。里头有一段,写两边书办各自在账册里留暗号,一个用墨点,一个用朱砂,互相盯着对方的改动。写得极细,比话本里的案子还曲折。”
胤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那弧度起先很小,只是唇边微微一勾,接着往上走,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整张脸上那股绷了一早上的劲儿全散了。
他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差点踢到胤祉的椅子腿。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爷被弟弟惦记了”的舒坦劲儿,嘴角那点弧度压都没压,就那么明晃晃地翘着。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从胤祉脸上扫到胤禛脸上,又从胤禛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回胤祉身上。
那眼神,得意里带着三分炫耀,炫耀里又掺着点“你们来得早有什么用”的明晃晃的示威。
分明在说:你们来得早又怎么样?保成替我想好了路,第四十七页,第二桩案子,连暗号用墨点还是朱砂都给我点明白了。你们呢?
胤祉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对上这道目光,手里的茶盏在半空停了一拍。
他偏头看了一眼胤禛。
胤禛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底账,翻得格外用力,纸页“哗”地一声响。
胤祉收回目光,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忍了但我不服”的劲儿。
“大哥,那第四十七页,你翻到第几页了?”
胤禔端着茶盏,闻言也不急着答。
他先把茶盏里那口热茶慢悠悠地咽下去,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胤祉。
那眼神不恼,反倒带着一种“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宽容。
嘴角还翘着一丝,像是方才在保成那儿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赞,现在看什么都顺眼,连胤祉这张欠收拾的脸都变得不那么碍事了。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剩下三根手指曲着,在胤祉面前比了个清清楚楚的“七”,晃了两下。
“第七页。”
胤祉一愣:“七?”
胤禔把那手势又晃了一下,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点“怎么,有意见”的坦然。
“第七页。”
胤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胤禔那张写满了“爷翻了七页怎么着”的脸,愣是噎了一息,没接上来。
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
“第七页?大哥,上回你在户部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这回多翻了四页,不容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