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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被夜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谁在外头极轻地叩着门。
小狐狸窝在窗边的绒垫里,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耳朵尖。
它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尾巴尖儿在绒被底下松松地蜷着,偶尔无意识地扫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把脑袋从绒被里拱出来,朝榻上轻轻唤了一声。
【宿主。】
“嗯。”胤礽还没睡。
【你今天去城西,是不是早就知道行帐会那样?】
榻上的人没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我知道有人会动心思,但不知道是谁动,也不知道动了多少。”
【那你今天去,就是为了看个明白?】
“对。”
【那你看到那些破帐子的时候,不生气?】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炭盆里的火苗轻轻地晃了一下。
“生气。”
胤礽的声音很平,“可生气不解决问题。把破帐子掀翻在地,骂一顿,砸一顿,明天内务府换个郎中,后头还有别人来钻。得把根子堵上。”
小狐狸没再问。它把脑袋缩回绒被里,尾巴松松地蜷起来,闭上了眼。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把最后一片残雪吹落了地。
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又慢又稳,把整座紫禁城送进了深夜。
*
翌日早朝,太和殿。
金砖地上还凝着晨露带来的潮气,百官列队,山呼万岁。
康熙端坐龙椅之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今日的朝会比平日安静得多,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几位御史都格外规矩。
胤礽站在御阶之下、诸王之前,一身杏黄朝服,衬得眉目清隽。
他手里捏着一道折子,折面工整,朱砂写的题签被晨光照得发亮。
康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
“有事启奏。”
胤礽出列,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朗入耳:“启禀皇阿玛,儿臣有本奏。”
殿内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儿臣昨日翻阅户部旧档,查得内务府与工部之间,沿用顺治年间‘垫付归补’旧例,跨部走银,年深日久,弊窦丛生。
儿臣将二十七年至今的旧档逐一比对,计有垫银十一笔,合计银八万七千余两。
其中归补到账者仅三笔,不足三成。
其余八笔,或拖延数年,或挪作他用,或名目不清,化为烂账。”
他展开折子,念了几笔关键的数目,每一笔都带着时间、经手衙门、银两去向。
念完,他将折子合上,语气平稳地往下说。
“此弊有三,儿臣请一一陈之。”
“其一,制度之弊。‘垫付归补’旧例始于顺治年间,彼时国库不丰,各部之间互相垫银走账,图周转之便。
然今日国库充盈,此例早无存在之必要。
旧例未废,则各部之间走银无据可依,全凭主官批条,户部无从复核,都察院无从稽查。此制度之漏也。”
“其二,人事之弊。内务府会计司、掌仪司、广储司三处,与工部营缮司之间,往来走银已非一日。
经手之人,上至郎中、主事,下至笔帖式、书办,各有所图。
或有上司授意,或有同僚请托,或有亲眷牵连。
鄂善、董鄂成林、齐郎中一案,正是此弊之明证。此人事之漏也。”
“其三,核查之弊。户部管银,工部管工,内务府管皇家用度,三处各管一摊,互不通气。
走银之事,户部不知工部何时归还,工部不知内务府何时催讨,内务府不知户部何时入账。
一笔银子从内务府出去,走工部,过营缮司,下到具体工程,再走归补流程,中间经手七八个衙门、十几道手续,竟无一处能从头到尾说清。此核查之漏也。”
他顿了顿,殿中静得连檐角的滴水声都听得见。
“有此前三弊,便有今日之案。
儿臣请旨,重修内务府与工部往来章程,旧例作废。
新例须含四事:一,凡跨部垫银,须由户部先行核准,出具印信,工部方可接收;
二,归补期限不得超过一季,逾期者,主官罚俸,经手人记过;
三,账目每季一核,由都察院派御史抽查,年终汇总呈御览;
四,凡涉及内务府与工部之间走银的旧档,一律调入户部,逐笔清理,有问题的交刑部,没问题的入新档。”
他说完,将折子双手呈上。
梁九功下来接了,捧到御案前。
康熙翻着折子,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搁在案上。
“太子所奏,众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两息,然后户部尚书马齐出列。
“臣附议。内务府与工部之间走银旧例,确实久未厘清。
臣请旨,将此项章程一并纳入此次核查,凡不合现行例者,一律作废。
太子殿下所提四事,臣以为切中要害,户部愿领衔办理。”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萨海也站了出来,“御史台每季派员抽查各部走银账目,一旦发现垫银逾期未归、名目不清者,即刻呈报。年终汇总,由臣亲自复核后呈御览。”
“臣附议。”
工部尚书沙穆哈也出了列,脸色不太好看,但话说得还算稳,“营缮司齐某一案,臣有失察之责。太子所陈三弊,臣不敢辩驳。
工部愿配合户部与都察院,将营缮司近五年的走银账目全部调出,逐笔核查。”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海拉逊。”
“臣在。”海拉逊出列,腰背微微弓着,声音却稳。
“内务府那边,审到哪一步了?”
海拉逊低头回禀:“回皇上,会计司关防董鄂氏、掌仪司主事沈某、广储司郎中贵宁,均已革职拿办,交慎刑司严审。
三人供词已在昨夜呈入南书房。工部营缮司郎中齐某,已由工部尚书会同都察院控制,待旨发落。
江南漕运衙门理事官鄂善,锁拿进京的旨意昨日已发。”
康熙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传旨。内务府会计司关防董鄂氏、掌仪司主事沈某、广储司郎中贵宁,即日革职,家产抄没,交慎刑司审结后,依律从重处置,永不叙用。
工部营缮司郎中齐某,革职拿办,交刑部会同都察院会审。
江南漕运衙门理事官鄂善,押解进京,一并严审。”
“内务府总管海拉逊,失察之责,罚俸一年,降一级留任,戴罪立功。
此案审结前,内务府所有走银账目,由户部会同都察院派员进驻核查,每季一报。”
“自今日起,内务府与工部之间‘垫付归补’旧例,一律废止。
凡跨部走银,须经户部复核,归补期限不得超过一季。逾期者,主官连坐。
账目每季一核,由都察院派御史抽查,年终汇总呈朕御览。
旧档调入户部逐笔清理,有问题者交刑部,无问题者入新档。”
一道道旨意像钉子一样钉下去,殿中百官俯首听命。
康熙说完,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保成。”
“儿臣在。”
“此项新例,由你会同户部、都察院、工部共同拟订,一个月内呈朕。”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