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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什么?”杨意柳打断了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起伏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不耐烦,“才能原谅你?才能回到你身边?
才能像以前一样?
石无忌,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是在惩罚你,我是根本不在乎你了。
你对我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就算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但是就算你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石无忌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就像五年前在寒潭边上,他伸手想要抓住她滑落的衣袖。可这一次,杨意柳的手腕上已经没有了那只碎成三截又被红绳绑在一起的玉镯。她早就摘了。
他的手抓了个空。
秦秋雨上前一步,挡在他和杨意柳之间。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那几分不自在的怜悯,只有冷淡的、公事公办的疏离,像是弈然商行门口那扇从不对外人敞开的铁门。
“石堡主,弈然居是做生意的地方。您如果不用餐,请回吧。”
石无忌站在原地,看着杨意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那扇朱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像一道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闸门。
他当天就离开了扬州。
不是因为死心了,而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急报——弈然商行发行的交子,在三天之内收拢了江南市面上近三成的现银。傲龙堡在江南的三家分号因为资金链断裂,已经被迫歇业。他在北方的十几家铺子,也因为货源被掐断,正在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杨意柳说到做到。
她要拿走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步一步,一件一件,不慌不忙。不是一击毙命的刺杀,而是一刀一刀的凌迟。她要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商业帝国一点一点地崩塌,看着自己二十年来的心血一片一片地凋零,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傲龙堡变成一座空壳。
石无忌连夜赶回傲龙堡,召集了所有还能调动的人手和资金。他把北方所有铺子的现银全部调到扬州,试图保住最后一家分号。他把自己的私库都打开了,拿出了石家三代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全部抵押给了钱庄,换了一笔救急的银两。他甚至放下了傲龙堡堡主的尊严,亲自去求了平日里他根本不屑一顾的几个小商会的会长,向他们借钱周转。
可这一切都像是用竹篮打水。
那笔救急的银两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弈然商行的银弹攻势碾得粉碎。他向小商会借的钱还不够付利息的,而弈然商行已经在江南开了第十二家钱庄。傲龙堡在江南的市场份额,从三成降到一成,从一成降到零。他在扬州最后一家分号门口的招牌被摘了下来,换上了弈然商行的金字招牌——弈然航运江南总号。
摘牌的那天,石无忌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块刻着“傲龙”二字的牌匾被人从门楣上卸下来。那块牌匾是石家三代传下来的,他父亲亲手写的字,用的是石家祖传的制匾手艺,在风雨里挂了十几年都没有褪色。如今被人像拆一块破木板一样拆下来,丢在路边。他甚至没有上前去捡。因为他知道,捡回来也没用了。傲龙堡在江南,已经没有一块地方可以挂这块牌匾了。
而杨意柳,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战火烧到北方。
她的目标是傲龙堡。不是让傲龙堡破产,而是让傲龙堡易主。她要让石无忌在转让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亲手把他最骄傲的东西交到她手里。这是她五年前在寒潭底下沉下去的时候,对着那个死去的孩子发的誓——娘一定会让你爹,把他最在乎的东西,亲手交出来。
两个月后,傲龙堡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石无忌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账单。每一张账单上都盖着红色的催款印章,有的已经催了三次,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他算过了,把傲龙堡所有的资产变卖,把所有的铺子、码头、仓库全部折现,刚好够还债的。还完之后,他就一无所有了。
他在那张转让契约上签了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因为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被同一把刀凌迟。先是江南的生意,然后是北方的铺子,然后是石家三代积攒的家业,然后是傲龙堡——他最骄傲的、他认为永远不可能被人夺走的傲龙堡。全部没了。被一个他曾经推下寒潭的女人,一层一层地拆成了碎片。
签完字之后,他把那张契约装进信封,让人送去扬州,给弈然商行的柳老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出正厅,走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回廊,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走到了傲龙堡的后山。
他终于走到了那口寒潭边上。
五年来,他从来没有靠近过这里。他绕着这里走,像个怕鬼的人绕着坟地。可今天,他自己来了。潭水还是那样冷,绿得发黑,深不见底,水面上落了几片枯叶,静静地漂着,没有任何声响。他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花白的鬓发,深陷的眼窝,疲惫而绝望的表情。这张脸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石无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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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是他从杨意柳当年的针线筐里找到的。她怀孕时给肚子里的孩子绣的,还没绣完,只绣好了一只鞋面。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针脚很不齐,虎头绣得像个猫头,一看就不是熟练的女红。可她绣得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密密实实,鞋口还特意多缝了几层布边,怕磨到孩子娇嫩的皮肤。
石无忌把这只虎头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然后他在寒潭边上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在这五年里流干了。他只是跪在那里,对着那口冰冷的寒潭,对着那个他亲手杀死的孩子,跪了很久很久。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手中那只虎头鞋上歪歪扭扭的虎头。那小老虎傻傻地、憨憨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他:爹,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石无忌无法回答。
他在寒潭边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石无介在寒潭边上找到了他。他跪在石阶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鬓角的黑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手里的虎头鞋被他攥得变了形,可他始终没有松手。石无介想把虎头鞋从他手里拿出来,却发现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血把虎头鞋染红了一小片。
“大哥……”石无介的声音哽咽了。
终于他现在知道了。
疼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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