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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她对面的几位富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意柳放下茶盏,继续谈生意,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从容,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张沾了血渍的破纸片,坐了整整一夜。烛火烧了又灭,她添了一次又一次的蜡油,直到天边泛白,才把那纸片叠好,放进了梳妆台最里面的那个小匣子里——那个碎玉镯也在里面。
她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可她放纸片的时候,手指在匣子的边缘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得到。然后她关上匣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晨风吹进来,冷得沁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扬州城上空的启明星在晨曦中渐渐淡去。
天亮了。
而王秀清的结局,比苏光平更凄惨。
苏光平入狱后,苏家的财产被全部查封。官府一查账才发现,苏家这些年的账面亏空大得惊人,所有的资产变卖之后连一半的窟窿都填不上。王秀清从杭州首富的正妻变成了身无分文的阶下囚,又因为没有子女愿意收留她,被官府判了苦役——在城外的官办农庄里做洗衣妇,每天从卯时干到酉时,冬天也要把手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粗布衣裳。
昔日在她手下被虐待的丫鬟们,如今成了农庄的管事。她们没有忘记当年王秀清是怎么用烧火棍打她们的,是怎么在冬天罚她们跪在雪地里的,是怎么把一个年仅十岁的小丫鬟折磨到跳井的。她们一个一个地都记着。那些曾经被王秀清踩在脚底下的卑贱生命,如今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她的头上。她们给王秀清分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屋。王秀清试图反抗过一次,换来的是一顿毫不留情的鞭子。鞭痕还没结痂,她就被从床上拖起来继续干活,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年后,王秀清老死在农庄里。据说她死的那天下着雪,她正蹲在河边洗一堆军士的棉衣,洗着洗着忽然一头栽进了水里。几个洗衣妇七手八脚把她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气。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过,手是烂的,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冻疮和洗不掉的泥垢。
弈然商行的人把消息报到扬州时,杨意柳正站在弈然居三楼的窗边,望着瘦西湖上纷纷扬扬的雪。南方的雪不大,雪花落进湖水里就化了,留不下任何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在我九岁那年的冬天,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那天我发了一场高烧,差点死了。是玉娘偷偷去外面抓了药,熬了一夜守着我,才把我救回来。”杨意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个时辰。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和三年也没有什么区别。”
秦秋雨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她看到杨意柳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苍凉。像是在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因果报应,既不感到快意,也不感到怜悯。
“东家,”秦秋雨犹豫了一下,“您当年跪雪地的事,王秀清她……”
“都过去了。”杨意柳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把这些消息散出去。散得越广越好。我要让整个江南和北方的人都知道,和弈然商行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我要让石无忌知道,当年被他当作棋子随意牺牲的女人,如今连仇人都不需要他替她杀。”
她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漫天飞雪中,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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