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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柳批完最后一本账册,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传来瘦西湖上的画舫歌声,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唱什么调子,软糯的吴语被夜风吹散,飘进窗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她看着湖上的点点渔火,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寒潭的水冷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冻碎,她沉下去的时候,看见月光穿透水面,把石无忌的脸切成无数块碎片。那张脸随着水波晃动,扭曲,变形,最后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她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她会恨他一辈子。
她现在确实还恨着。但恨已经不再是驱动她的全部力量了。驱动她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她要证明,证明她杨意柳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物件,不是一枚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不是一个离开了石无忌就活不下去的可怜虫。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东家。”秦秋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犹豫,“石无痕求见。”
杨意柳转过身,目光微微一动。石无痕。五年了,他和石无忌不一样。那天晚上,他也是被马仙梅陷害的,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相信她。在石无忌把她推下寒潭的时候,是石无介跳进了水里,是石无痕在地牢里嘶吼着让他大哥住手。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和弈然商行保持着联系,给她传递北方的商业情报,帮她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他不是石无忌。
可他是石无忌的弟弟。
“让他进来。”
石无痕走进来时,杨意柳正在窗前站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客气的认可。
“二弟,我欠你一句谢。”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这些年你给我的那些情报,每一份都派上了用场。弈然商行能有今天,有你的功劳。”
石无痕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我不是来讨谢的。我是来劝你的。”
“劝我什么?”
“大哥他已经……他撑不住了。”石无痕的声音低了下去,“傲龙堡这半年亏了多少,你比我清楚。他去求了所有能求的人,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但资金链断了就是断了。你这次发行的交子收拢了江南市面上三成的现银,他在北方都借不到银子了。马仙梅被他赶出傲龙堡之后,马家的人脉也断了。他现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
“他现在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不见人。他把你……把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小衣裳找出来了,摆在桌上,天天看。无介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杨意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石无痕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大嫂——柳老板,我不是要你原谅他。我只想问,你还打算做到哪一步?”
杨意柳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要他的傲龙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这个答案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不是要他破产,是要傲龙堡易主。我要让他亲手把他最骄傲的东西交出来,就像他当初亲手把我推进寒潭一样。我要他在那份转让契约上签字的时候,体会到当年我在寒潭里下沉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