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认定19(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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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块大洋不少,可她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出了赵家大门能去哪儿?娘家早就不认她了。她想了又想,咬着嘴唇站起来,指着旁边的三姨太小月桂问:“她呢?”

赵元庚说:“三姨太留下。”

小月桂听见这话,从椅子上软软地滑了下去,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是因为被留下而哭,是怕。怕别的姨太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待在这座空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怕成了下一个秋香。大奶奶李淡云这时候放下手里的佛珠,主动开口说:“三姨太年纪小,胆子也小。我膝下无子,让她跟我住一个院子吧,也有个照应。”赵元庚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了。

金凤一看连小月桂都有人安排,自己更没退路了,一跺脚:“我留下不是贪你赵家的钱,我是舍不得胖丫。”赵元庚并不戳破她,只是说:“好好养胖丫,以后给她寻个好人家。”

金凤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五百块大洋你拿去买棺材板——胖丫是我闺女,我自己能养。”这一次赵元庚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不大讨厌金凤了。

三月底,赵元庚做了一件徐凤志没想到的事。他把她父亲徐孝甫请到了赵家大院,安排在西跨院旁边的一座小跨院住下,父女俩只隔一道月洞门,走几步就能见面。

徐孝甫六十来岁了,瘦得像一根老竹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但精神头还不错。他之前被一伙地痞纠缠,差点把命搭进去,多亏赵元庚派去守在巷口的那个老兵及时赶到,才没让人得逞。搬进赵家之后,他每日最大的事就是抱着外孙在院子里晒太阳,拿一根草编蚂蚱逗牛旦笑,牛旦咯咯笑出声的时候,老头也跟着笑,缺了门牙的嘴合都合不拢。

他背后偷偷跟女儿嘀咕:“其实这人还行。比我想的强。就是年纪大了点,脾气爆了点——不过你脾气也不小,正好。”徐凤志白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瞥见老头袖口底下露出的烟袋,是她上次从集市顺手给他买的。听丫鬟说他逢人就显摆,说“闺女给买的”。

凤儿没有去戳破老头的得意。她从旁边针线篮里拿起一双没纳完的鞋底,继续低头干活,嘴角的弧度藏在了垂下来的发丝后面。

赵元庚每次见了徐孝甫都规规矩矩叫一声“爹”,把老头吓得腿软。有一回徐孝甫喝了二两酒,大着胆子拍了拍赵元庚的肩膀说:“女婿,我那丫头不好惹,你多担待。”赵元庚端着酒杯,难得一脸认真地回了一句:“是我不好惹。她担待我。”

徐孝甫呛了一口酒,咳嗽了半天。他不明白这俩人到底谁说了算,反正看起来像是谁也说了不算,又像是谁都拿对方没办法。这种日子他没见过,但看着女儿脸色红润了,外孙白白胖胖,他决定不再多想了。

徐凤志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喂牛旦喝米汤,远远听见那边院子里她爹又在跟谁吹牛,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闺女,那是铁梨花!当年在刑场上,刀都架脖子上了她都不带眨眼的——”然后是张吉安低低的笑声和一句“是,五姨太确实是这个”。她低头看着怀里咕嘟咕嘟喝米汤的儿子,忽然觉得这座院子好像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像牢笼了。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闪过,在念头滑过去的边缘她还是本能地告诉自己:不是这里变好了,是你被他磨软了。磨软了也不代表他从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但她懒得跟自己较劲了。儿子在怀里蹬腿,她把勺子塞进他嘴里,他含了一下又吐出来,米汤洒了一下巴。她拿袖子替他擦了,轻声骂了一句:“跟你爹一样,难伺候。”

赵元庚正在窗根下偷看,听到这句话,无声地笑了。他转身走回廊下,迎面碰见张吉安,顺口问他:“表弟,你也不小了,有中意的人吗?”

张吉安摇头,面色平静。

“你看大奶奶怎么样?”赵元庚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平视回去,不像在开玩笑,“你要是觉得行,我给你保这个媒。”

张吉安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的工夫才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睛,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了声“卑职不配”,便拱手退下了。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走出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确定赵元庚这句话是试探、是安排、还是随口一提。他只知道,不能被看出破绽。

西跨院的绣架上已经不绷牡丹了,空在那里落了浅浅一层灰,偶尔被风吹得线头轻晃。牛旦满一百天那天,胖丫非要亲自给弟弟戴虎头帽,金凤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糖心蛋端过来。徐凤志接过去吃了,吃完把碗还给金凤,说了一句“咸了点”。金凤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咸了你吃完?你那嘴可真硬。”徐凤志没接话,低头给牛旦擦口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赵元庚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想起刚重生回来那天晚上,她一头撞在南墙上,满脸是血,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仇人。现在她还是那副硬骨头,但偶尔会弯一弯嘴角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跑不掉。可有时候,“跑不掉”也是一种答案。他已经跟老太太透了底牌,要遣散后院,只守她一个。老太太拿戒尺抽了他一顿,他挨完打跪着又说了一遍。他赵元庚这辈子是渣过来的,娶过五房姨太,前世还凑齐了六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往后这辈子,他只有一个女人。她认不认,他都这样。

至于别的——张吉安和大奶奶的事,岳父窑洞里的事,军队里的人才调度,日本人还有多远——都是后话。眼下他只是侧身靠在柱子上,听着牛旦咯咯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