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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幽冥涌
阿福放心了,撒开手跑回院子里去。阿秀!地龙精不出来了!可以吃饭了!
敖婧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热好的酸菜丝,上面浇了辣椒油和蒜末,炝锅的香味弥漫了半个院子。老母鸡蹲在树根上,缩着脖子咕咕叫,像是也在催着开饭。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金色的小脑袋搭在桌沿上,看着碗里的酸菜,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酸菜热过之后酸味更浓了,汤也更稠了,拌在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黄绿色的汤汁。阿福端着碗扒了三碗饭,撑得直打饱嗝。小猴子也不甘示弱,抱着酸菜叶子啃了两大片,啃得满脸都是汤汁,用爪子抹了一把脸,又把爪子舔干净了。
吴道端着碗,慢慢地吃着。酸菜进到胃里之后,一股暖意从丹田深处慢慢升起来,比之前更厚实了一些。建木的气息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点,像一条小河在春天解冻后水位涨了半寸。他感受着那股暖意,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龟丞相,酸菜还有多少?
龟万年看了看坛子。小半坛。省着吃,还能吃七八天。
吴道站起来,走到厨房墙角,把酸菜坛子又拍了两下,坛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
酸菜坛子里的汤喝了六天,第七天早上,吴道是被冻醒的。
不是炕凉了的那种冻,建木的气息一直暖着炕,他的后背贴在被褥上温热温热的。冻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脊柱里,冰在融化,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顶,把他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户纸外面一片漆黑,不是深夜的黑,而是一种更浓的、压得很低的黑,像有一块黑布蒙在院子上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凝成白雾,一缕一缕的,从鼻子和嘴里吐出来,在炕沿上方悬一瞬就散了。
崔三藤也醒了。她睡觉一直很浅,吴道呼吸一变她就睁了眼。她坐起来,棉被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的单衣。她也吐出一口白雾,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暗了。冷。不对。长白山的春天没有这么冷。
龟万年从隔壁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拐杖杵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一瘸一拐的,从里屋挪到门口。吴真人!出事了!老龟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不少,像一根弦被拧紧了。窥天镜自己亮了!我没动它,它自己从包袱里跳出来了!
吴道披上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青石板上的霜有一指厚。霜是黑的。不是泥灰混在霜里的那种灰黑,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墨黑色,像是霜在凝结的时候把地底的什么东西吸了上来。他踩了一脚,黑霜在鞋底碎开,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像踩碎了一层焦脆的糖皮。
龟万年站在廊檐下,手里捧着窥天镜。镜子确实是自己在发光的,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灰白色光芒,而是一种发青的冷光,边缘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像水面上被砸了石子之后的涟漪。镜面上的画面吴道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山川,不是河流,不是地络,而是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的黑暗,黑暗的中央有一个形状在蠕动。那个形状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像一团泥,又像一堆骨头,被压成了一个人形,又被打散了,重新聚拢,又被打散。
龟丞相,这是什么?
龟万年没有回答,盯着镜面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那些干瘪的皱纹在颤抖中绷得更深了。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镜面中央那个蠕动的形状。阴物。阴间的阴物。但不是普通的阴物。它……它身上没有阴间的印记。
什么意思?
阴间的鬼物,不管多凶多恶,身上都会带着阴间的——阎罗殿的批文,轮回司的烙印,幽冥府的关防。哪怕是跑出来的逃魂,身上也带着锁链的断茬。但这个东西身上什么都没有。它不属于阴间。
吴道把手按在镜面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进镜子里。金色光芒渗进那片黑暗的瞬间,镜面上的蠕动猛地停了一瞬,然后那个形状朝他撞了过来。镜面的一声震颤,龟万年差点没捧住。吴道的手指被震开了,指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口子。血珠渗出来,是金色的,但金里面混了一丝灰黑色的杂质,像清水里滴进了一滴墨。
它认识建木的气息。它认识你。龟万年把窥天镜翻转过来扣在自己腿上,不让镜面朝上。吴真人,有个问题老朽一直没问。你从归墟里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出来什么东西?
吴道愣了一下。带出来什么?没有。我从归墟里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块令牌,还有树里人给的意念。
龟万年扣着镜面的手在发颤。归墟是空,是天地合拢之后的缝隙。按道理,你从归墟里出来,应该是什么都带不出来的。哪怕是一粒灰尘,进了归墟也会被空吞掉。但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吞掉。它附着在你的魂魄里,跟着你出来了。现在建木的气息在你体内养了这么久,它被养大了。
崔三藤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比平时亮得多,不是她自己催亮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引燃了。龟爷爷,那东西在哪儿?
龟万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真真切切的惧色。在长白山底下。一直在。它跟着吴真人从归墟里出来之后,一直藏在长白山的龙脉缝隙里,借着龙脉的气养着。现在建木的气息越来越强,地络越来越稳,龙脉的缝隙在合拢,它被挤出来了。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急。他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忽明忽灭,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油灯。他走到龟万年面前蹲下来,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扣着的窥天镜背面。归墟的东西。它在镜子里的时候,我感应到了。它在叫我。
叫你什么?
树里人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进身体里,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透明了一些,能隐约看见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脏,是一团更暗的光。它是从无间渊的裂缝里漏进归墟的。无间渊生归墟的时候,有一块碎片被吞进了归墟里,没有化干净。那是无间渊的碎魂。我在无间渊待了那么久,它认识我,它想回家。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自然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中央挤压过来。风里面有一股气味,吴道以前闻过——在黑水潭底闻过,在归墟的门缝里闻过,在渊墟的铁链上闻过。那股介于铁锈和陈年火药之间的、干燥而沉闷的气味。地龙精翻身的时候带着同样的味,但地龙精的气味像隔了一层棉被,而这个气味是赤裸裸的,扑面而来的,像有人把一口生锈的棺材板掰开了让你闻。
希望从树根上醒了过来。它没有游过来,而是盘在树根上一动不动,金色的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水精记忆缩在树根底下,蓝色的身体几乎融进了树皮的纹路里,只有眼睛处两点微光亮着,像躲在暗处偷看的小兽。
阿秀和阿福被惊醒了,两个小人儿从屋里跑出来。阿福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就被阿秀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阿秀比阿福大两岁,遇事比阿福沉着,她拽着阿福退回门槛里,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把阿福挡在身后。她没说话,但眼睛盯着院子中央那团正在凝固的黑暗。
黑暗是从窥天镜底下渗出来的。龟万年把镜子扣在自己腿上,但渗出的东西绕过了镜面,从镜框边缘溢出来,滴在地上,像墨汁,又比墨汁稠,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流着,蠕动,聚集。那些黑色液体在地面上汇成了一片,然后鼓了起来,从平面变成了立体,从一团泥巴变成了一个人形。
人形不高,比阿福还矮,像一个小孩子的轮廓。它的表面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黑色外壳,像是用干涸的沥青裹了一层。没有五官,只有头部的位置有一道竖着的裂隙,裂隙里面透出灰白色的微光——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那种灰白,但没有星河,只有一片死寂的平光。
它站在那里不动。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被训的孩子。
树里人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那个人形平视。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它头部那道竖裂隙里的灰白色光芒。你是无间渊的碎片。你跟我一样,都是从无间渊里出来的。但我化成了形,你碎成了片。你被归墟吞了,在里面泡了不知多久,泡得忘了自己是谁。现在你出来了,跟着玄的转世出来了,你吸了建木的气,长了身体。你想回无间渊,但你不知道怎么回去。
人形没有动。但它头部裂隙里的灰白光芒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我带你去。树里人伸出手,掌心朝上,银白色的光芒在手心里凝聚成一个光球。光球不大,像一颗玻璃珠子,里面旋转着细密的星纹。你走进去。我把你带回无间渊。
人形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面上,黑霜被踩碎,发出一声脆响。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害怕。它伸出,没有手指,只是一个圆钝的末端,朝树里人的掌心探过去。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银白色光球的瞬间,它停住了。头部那道竖裂隙猛地张大了,灰白色的光芒暴涨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它把手缩回去了,同时整个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它抬起头,那道裂隙向吴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