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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闭上眼睛。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在黑水潭的潭底,在那些暗紫色的苔藓中间,一个老头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站在那里。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挥手,不是招手,而是轻轻地、像在回应什么一样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吴道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院门被敲,而是分局的大门被敲。很急,很重,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捶门。咚,咚,咚。不是心跳的频率,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一种很急促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的频率。他从炕上爬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裂的嘴唇。他的脚下,影子还是不对。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影子应该往西边偏,但他的影子是往东边偏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而是影子自己不愿意跟在他身后,跑到了前面去。
鬼差赵铁。和上次在院门口蹲了三天三夜的那个鬼差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脸色不一样了。上次是平静的,木然的,像一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机器。这次他的脸上有表情——很急,很慌,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吴道。”赵铁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沙哑,带着口音。“阎罗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吴道看着他的脸。那张纸面具上的五官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像一个死人。但面具后面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
“什么事?”
赵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穿着布鞋,鞋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在路上走了很久。“地府的门开了。不是阎罗殿后面那扇门,是更扇门存在,因为它从来没有开过。但现在,它开了。”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同时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声响,像在尖叫。它们在警告他。过的东西都危险。
赵铁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举到吴道面前。木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颜色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急”。和上次那块“令”牌形状一样,但颜色更深,字体更粗,笔画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不是漆,而是干涸的血。
“阎罗说,这次的事,他管不了。地府管不了。人间也管不了。只有你。”
吴道接过木牌,托在手心里。木牌很凉,凉得像冰,比冥令凉,比海令凉,比任何令牌都凉。但五方令和四象令在他怀里感应到了木牌的气息,震动得更剧烈了,发出更响的声音,像是在说——去,去,去。
“那扇门在哪里?”
赵铁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在长白山。在黑水潭的
吴道的手猛地一紧。黑水潭。侯老头的脚下。侯老头站了那么久,守了那么久,但他不知道,他的脚下还有一扇门。一扇更老、更深、更危险的门。
“侯老知道吗?”
赵铁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扇门太深了,深到地府的判官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深到阎罗都不知道。深到上古时期的大能都不知道。它是在天地初开之前就存在的。比原初之民更老,比归墟更老,比任何存在都老。”
吴道转过身,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光已经退了,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远处的山峦上。黑水潭在山谷里,被松林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侯老头在。门也在。在那扇他以为已经关上了的门
“道哥。”崔三藤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赵铁,看着那块刻着“急”字的木牌。“怎么了?”
吴道把木牌揣进怀里,贴着那五块令牌。六颗心脏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一起停。五块令牌和一块木牌,六个不同的频率,在慢慢地同步。它们在找同一个节奏。
“三藤,黑水潭
崔三藤的脸色变了。“侯老——”
吴道握住她的手。“侯老不知道。他在上面站着,守着他以为的那扇门。他不知道他脚下还有一扇。但那扇门开了,他感觉到了。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大地裂了,他感觉到了。”
两人向院门口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的脸色,没有问,只是跟在了后面。老龟的脚步很快,很稳,像知道要去哪里。赵铁没有跟来。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块“令”牌,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他的影子从前面绕到了后面,又从后面绕到了左边,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在围着柱子转圈。
黑水潭的水面下降到了历史最低点。潭底完全露了出来,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物质。物质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出的光不是暗紫色的,不是银白色的,而是一种很纯粹的、黑色的光。不是暗黑,不是深黑,而是“无”的黑——和渊墟的门一样的黑,和归墟的“空”一样的黑。但更深,更沉,更老。老到时间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它就在了。
侯老头站在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灰白色的骨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了。不是不笑了,是笑不出来了。他的脚下,那些灰白色的骨裂开了。裂缝从他的脚底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裂缝里涌出的黑色光芒沿着他的腿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到腰,爬到胸口。他的白衬衣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侯老头在变成门。
他站在那扇门上面,门开了,他掉进去了。不是掉进去,而是被吞进去了。他在和门融合。他在变成门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一样,他的身体和门长在了一起。门不让他走,他要走了,门就没人守了。门需要他。就像渊墟需要刀,归墟需要碎片。这扇门需要一个守门人。
吴道跪在潭边,把手伸进那些黑色的光芒里。手指碰到光芒的瞬间,一股“无”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疼,不是麻,而是一种“不存在”的感觉。和归墟里的“空”一样,但更深,更沉,更彻底。归墟的“空”是开始,这扇门的“无”是开始之前的开始。
“侯老,我来晚了。”
侯老头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吴道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不晚。你来了,就不晚。”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五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块令牌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金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照在那些黑色的光芒上。黑色光芒被五色光芒照到,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弹回来,像一条被激怒的蛇。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潭边,看着那些黑色光芒,脸色很难看。“吴真人,这扇门不能封。封不住。”
吴道看着他。“为什么?”
龟万年指着那些黑色光芒。“它不是门。它是‘无’。它是天地未开、混沌未分时的状态。你不能封‘无’,就像你不能封时间、不能封空间、不能封存在本身一样。你能做的,不是封它,而是‘填’它。用存在去填‘无’。存在多了,‘无’就少了。存在满了,‘无’就没了。”
吴道看着手里的五块令牌。它们在发光,在震动,在尖叫。它们在说——用我们,用我们,用我们。
“龟丞相,用五方令填?”
龟万年点了点头。“五方令是五方龙脉的力量凝聚而成的。五方龙脉是天地之气的通道。天地之气是存在的本质。用五方令填‘无’,就是用存在去填不存在。五方令填进去了,‘无’就被填满了。门就关上了。”
吴道把手里的五块令牌一块一块地放进裂缝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五方令。五块令牌排成一排,嵌在那些灰白色的骨中间。五色光芒从令牌上涌出来,和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打架。五色光芒在吞噬黑色光芒,不是消灭,而是填满。黑色光芒被五色光芒填满了,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不存在。
侯老头的脚下,那些灰白色的骨开始愈合。不是慢慢愈合,而是一下子愈合的,像拉链被拉上。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被挤了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光点落在山上,落在水里,落在树上,落在石头上。每一颗光点落下的地方,地面都会暗一下,然后亮了。那些“无”被填满了,被存在吞噬了,被五方令消化了。
侯老头的白衬衣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他的嘴角又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很释然的、像是在说“好了,没事了”的笑。
吴道站起来,看着那些黑色光点飘散的方向。他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光点。光点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但他感觉到了。那股“无”的感觉,很深,很沉,很老。老到时间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它就在了。现在它没有了。被五方令填满了。被存在吞噬了。被天地之气消化了。
“道哥。”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门关上了。”
吴道看着黑水潭的潭底。侯老头还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一起,手指上的黑线缠在那些已经愈合的灰白色骨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胸口的五方令已经不在了,被填进了裂缝里。但他的胸口还有东西在发光——不是令牌的光,不是碎片的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心跳一样的光。他在。他还在。
“侯老,门关了。五方令填进去了。你自由了。”
侯老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吴道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我不自由。我站在这里,就是我的自由。”
吴道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掉在黑水潭的潭底,掉在那些灰白色的骨上,掉在侯老头的脚边。侯老头的脚动了一下。不是走路,不是跺脚,而是轻轻地、像在安慰他一样地动了一下。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潭边,看着那些嵌在骨里的五块令牌。令牌的光已经暗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亮。它们累了。它们把力量全部献出去了,填进了“无”里。但它们的壳还在,形状还在,存在还在。它们在等,等天地之气的力量慢慢恢复,等龙脉的气息慢慢充盈,等自己慢慢活过来。
“吴真人,五方令会恢复的。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但会恢复的。因为龙脉在,天地之气在,存在在。它们不会消失,只是睡着了。”
吴道点了点头,转过身,向分局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从黑水潭一直延伸到山道上。走到半路,吴道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阳光照在潭面上,把墨绿色的水染成了金红色。侯老头的身影在金红色的水面上若隐若现,像一个金色的剪影。
“道哥。”崔三藤拉了拉他的手。“走吧。”
吴道转过身,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手揣在怀里,摸着那五块令牌。它们还在,还在跳,但跳得很弱,很慢。它们在睡觉。等它们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章太行抉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