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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地眼的塌陷还在继续。天池的水还在下降。地下的骨还在裂。暗紫色的光还在涌。那些原初之民的意念在苏醒,在等待,在催促。
吴道站在塌陷边缘,把碎片托在手心里。碎片发着光,暗紫色的,很亮,很烫。他蹲下身,把手伸进裂缝里,把碎片放在了那些灰白色的骨上。碎片碰到骨的瞬间,骨上的裂纹猛地合拢了。不是慢慢合拢,而是一下子合拢的,像拉链被拉上。暗紫色的光从裂纹里被挤了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光点落在山上,落在水里,落在树上,落在石头上。每一颗光点落下的地方,地面都会亮一下,然后暗了。
那些原初之民的意念,回去了。不是回到了骨里,而是回到了天地之间。它们本来就是天地的一部分。骨只是它们的壳。现在壳裂了,它们出来了,自由了。
吴道站起来,看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他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光点。光点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但他感觉到了。那股意念,很古老,很深,很沉。它在他手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飞走了。飞向长白山的深处,飞向东北的山川,飞向整个龙国的土地。
它回去了。回到它来的地方。回到天地之间。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吴真人,原初之民的事,了了。”
吴道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夜空中,点了点头。“了了。”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天池的方向。天池的水面稳定了,不再下降了。摇光地眼的塌陷也停了,裂缝不再扩大了。那些灰白色的骨,虽然还露在外面,但骨上的裂纹已经合拢了,不再透光。它们在慢慢风化,像普通的石头一样,被风吹,被雨打,被雪盖。再过几百年,几千年,它们会变成土,变成泥,变成山的一部分。
“道哥。”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该回家了。”
吴道握紧了她的手。“好。”
两人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龟万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偏西了,星星也淡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鸡窝里的鸡已经睡了,缩在窝里,挤成一团。菜地里的新苗长高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像一片绿色的地毯。
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桌腿上,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老龟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吴真人,原初之民的事了了。但还有一件事,老朽一直没跟你说。”
吴道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四块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令牌的光已经暗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亮。它们累了,需要休息。“什么事?”
龟万年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灰烬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玄清子从昆仑山传来消息。昆仑山的白玉峰,也裂了。不是地眼裂了,是山峰裂了。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裂缝很宽,很深。裂缝里也有光,不是暗紫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雪一样。”
吴道的眉头皱了起来。“昆仑山也出了事?”
龟万年点了点头。“不只是昆仑山。泰山、南岭、太行,都传了消息来。五方龙脉的节点,全部出现了裂缝。不是地眼的裂缝,是龙脉的裂缝。龙脉在裂,在衰退,在消失。苍生封魔阵虽然稳住了归墟的口,但稳不住龙脉。龙脉是天地之气的通道,通道堵了,气就不通了。气不通,天地就会乱。天地乱了,什么都乱了。”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没有令牌,没有刀,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龟丞相,龙脉为什么会裂?”
龟万年把烟袋锅收起来,塞回怀里。“因为五方令。五方令在太行的麒麟峰上,在基座里,在石碑龙脉的力量被吸走了,通道就空了。空了就会裂,裂了就会断,断了就会消失。”
吴道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树干里那股微弱的热量还在,龙脉还在。但比之前更弱了,弱得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它撑不了多久了。
“龟丞相,怎么才能让龙脉恢复?”
龟万年沉默了很久。老龟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也把手按在树干上。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发黄。
“把五方令从基座里取出来。五方令不吸龙脉的力量了,龙脉就会慢慢恢复。但五方令取出来了,归墟的口就没人镇了。口会慢慢裂开,里面的东西会慢慢出来。”
吴道的手从树干上放了下来。“没有别的办法?”
龟万年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死局。要么保龙脉,要么保归墟。只能选一个。”
吴道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鸡窝、菜地、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看着崔三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看着阿秀和阿福的窗户,两个孩子已经睡了,窗户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看着敖婧的窗户,小猴子蹲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啃得咯吱咯吱响。
“龟丞相,我选龙脉。”吴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归墟的口已经关上了。刀堵在上面,原初之民的碎片还回去了。口是稳的。五方令在不在,口都是稳的。但龙脉不在了,长白山就完了。泰山、昆仑、南岭、太行都完了。整个龙国都完了。”
龟万年看着他,看了很久。“吴真人,你想好了?五方令取出来,归墟的口可能会裂。裂了,还要再堵。拿什么堵?”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拿我。玄从归墟里走出来,我走回去。把口堵上。”
崔三藤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汤洒了一地,热气在月光下慢慢飘散。她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眶红了。
“道哥,你答应过我。你不会再受伤,不会再冒险,不会再把自己搭进去。你答应过的。”
吴道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三藤,我没有受伤,没有冒险,没有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是去守门。和侯老一样。侯老在黑水潭底下守了这么久,他撑得住,我也撑得住。”
崔三藤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心里,咽进魂魄里。
“道哥,我跟你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守门,我守你。”
吴道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有皂角的味道,混着药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好。”
第二天一早,吴道和崔三藤去了太行山。龟万年没有跟去。老龟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他没有说“早去早回”,没有说“小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泥土里,等风来,等雨来,等雪来,等他们回来。
(第二十九章上古战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