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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过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吴道。”
“嗯。”
“他说,酸菜吃完了,再腌一坛。坛子在灶台底下,腌法他写在墙上了。你照着做就行。”
吴道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那人迈过门槛,沿着山路,向黑水潭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松林里。吴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崔三藤走到他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十指相扣。
“道哥,侯老让我们腌酸菜。”
吴道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走。腌酸菜。”
两人走进厨房,蹲在灶台底下,把那口空了的酸菜坛子拖出来。坛子很大,比侯老头以前用的那个还大,是龟万年从东海带来的,说是龙宫装酒的坛子,用不上了,拿来腌酸菜正好。吴道把坛子洗干净,控干水分。崔三藤从菜地里拔了一筐大白菜,洗干净,切成丝,撒上盐,使劲揉。
阿秀和阿福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人忙活。阿福问:“吴叔叔,你们在做什么?”吴道头也不回。“腌酸菜。”阿秀问:“腌酸菜干嘛?”吴道想了想。“腌好了,等侯爷爷回来吃。”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吴道和崔三藤忙活,捋了捋胡须。敖婧抱着老母鸡站在他旁边,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是渣。
“龟爷爷。”敖婧抬起头,看着龟万年。“侯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龟万年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敖婧。“他一直在。他从来没走。”
敖婧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抱着老母鸡走开了。
酸菜腌好了。吴道把坛子封好,塞进灶台底下最深的地方。他从墙上把那页纸揭下来,纸上写着侯老头的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的——“白菜十斤,盐半斤,辣椒一两,花椒一两,姜一两。白菜洗净,切丝,撒盐,揉出水,挤干。坛子洗净,控干。一层白菜,一层辣椒花椒姜。压实,封口。一个月后能吃。”
吴道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四块令牌。青龙令、白虎令、朱雀令、玄武令。四块令牌感应到纸的气息,微微震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说:知道了,记住了,不会忘。
从那天起,吴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黑水潭。他蹲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捧一捧水,洒在侯老头的方向。然后说几句话——“侯老,今天天气好。”“侯老,阿秀考试考了一百分。”“侯老,阿福把鸡窝拆了,让鸡跑了一院子。”“侯老,酸菜腌上了,一个月后就能吃。”
水面每次都起涟漪。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密,有时候疏。但每一次都有回应。每一次都知道,他在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槐花落了,叶子密了。叶子黄了,落了,又长出新芽。雪下了,化了,又下了。一个春天过去了,又一个春天来了。
老槐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多,比去年密,比去年香。满树的白花,像一层雪盖在树顶上。香味飘出去好几里地,山下的村民都闻到了,说今年的槐花格外香,是个好年景。
吴道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脸看着满树的白花。崔三藤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盆面糊。阿秀和阿福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筷子,等着饼出锅。敖婧抱着小猴子站在厨房门口,小猴子手里攥着一把槐花,往嘴里塞。龟万年拄着拐杖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道哥。”崔三藤把第一张饼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尝尝。”
吴道接过饼,咬了一口。甜。香。软。和去年一个味道。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
他嚼着饼,看着老槐树上的花,看着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看着黑水潭的方向。
“好吃。”他说。
苍生封魔阵成的第四十九天,长白山的七个地眼同时出现了异动。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龟万年。那天夜里,老龟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把侯老头那把椅子搬到了老槐树底下,面朝黑水潭的方向,闭着眼睛打坐。龙族的修行方式和人类不同,他们不练真炁,不练魂魄,练的是“感应”——感应天地万物的气息变化,感应龙脉的流动方向,感应那些细微的、常人察觉不到的波动。
子时三刻,他睁开了眼睛。
东北方向,老鹰嘴的阴眼,传来了一阵很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不是心跳的频率,不是呼吸的频率,而是一种更慢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扇紧闭的门的声音。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又响了,这次是从西北方向,黑水潭旁边那个小阴眼传来的。咚,咚,咚。还是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把灵觉扩展到最大。长白山的七个地眼——老鹰嘴、黑水潭、鹰愁涧、落叶松林深处、白桦林西侧、主峰西麓、天池北岸——全部传来同样的声音。咚,咚,咚。七扇门,同时被敲响。
“龟丞相,怎么了?”吴道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那颗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了长白山主峰的方向。刀身的温度很高,烫得吴道的手心发红。自从苍生封魔阵成之后,刀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温度很低,震动很弱,像在冬眠。但今晚它醒了,彻底醒了。
“吴真人,地眼的气息已经退了。是别的东西。更老,更深,更沉。”
吴道把刀插进腰带里,走到院门口。月光很好,亮得像水一样,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他回头看了一眼崔三藤的房间——灯亮了,崔三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魂鼓,背上背着弓箭。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像一颗星星。
“道哥,我跟你去。”
三人沿着山路,向老鹰嘴的方向走去。龟万年走在前面,拄着拐杖,脚步很快,一点也不像几百岁的老人。老鹰嘴的阴眼,就是那块刻着“禁”字的大石头。石头还裂着一条缝,和吴道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但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灰绿色的雾气,浓稠的,腥臭的。现在雾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更硬,像一把刀。
吴道蹲在石头旁边,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碰到银白色光芒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冷从指尖传上来,不是渊墟那种“空”的冷,而是一种更实在的、像是有实质的冷。冷的不是温度,是“意”——那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想,在想“冷”,所以它就冷了。
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银白色的粉末,像霜,又像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有味道。不是没有味道,而是味道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龟丞相,这是什么?”
龟万年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银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该回忆的事情的表情。
“这是‘上古战场’的气息。”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龙族还没有定居东海的时候,在人类还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长白山发生过一场大战。参战的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是比这些都更古老的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记载。只有气息留了下来,封在地眼深处,几万年不曾散。”
崔三藤蹲在裂缝边缘,把手按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灵觉顺着裂缝向下延伸。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开始发抖。
“道哥,存在。它在动,在呼吸,在想。但它没有身体,没有魂魄,没有任何我们认知中的‘存在’的形式。它只是一团‘意’——几万年前的意念,被封在地底下,一直没有消散。”
吴道把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对准裂缝。刀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刀柄上那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了裂缝深处那团银白色的光。刀身的温度更高了,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刀,你认得这个气息?”
(第二十六章槐树新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