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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项羽便效仿先贤,日日坐在溪边钓鱼,看能不能想出个破局的法子。
实在想不出,就按原计划,等嬴政死。
嬴政死了就反,哪怕输了,至少能把清名夺回来。
自己不是嬴政的义子、儿子,自己是楚国项羽!
这样一想,便舒心多了。
可还没舒心两天,“大嫂”来了。
吕雉与兄弟本是准备前往咸阳,一是找刘季算账,二是看能不能为家族搏个前程。
可路上碰到了有心人,有心人指点之下,他们先拐来了南海寻项羽。
吕雉到了番禺,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项羽,大大方方地自称大嫂。
项羽被气笑了。
他拔剑指向她,剑尖离她的咽喉不到半寸。
“你以为我不杀女人?”
吕雉不但不退,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脖子,把最细最白的那截颈子往剑刃上贴了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天真:
“千古唯一之霸王,会杀女人?”
项羽没动,剑锋稳在原地。
吕雉把剑尖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声音忽然软了几分。
“你与刘季有恩怨,与我可没有。”
“据天幕说,我被你俘虏,你却对我礼遇有加。”
“如此有勇有谋、有礼有节、有仁有义的美男子,便是仙女见了,也要自荐枕席。”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恍然大悟。
“怪不得天幕说刘季要立妾室之子为君,怪不得我死后诸刘要杀我的儿孙,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的儿子,是项王你的血脉啊。”
她闭上眼,把头微微仰起,露出整截雪白的颈子,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其事,郑重得让人起鸡皮疙瘩:“项郎,你要杀便杀吧。”
“我对你的爱,难道还比不上虞姬?”
“她能为你自刎,我却能让你亲手杀我,这也算是一种独占!”
项羽的剑尖抖了一下。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女人为什么和刘季是夫妻?
彼其娘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样的无耻,一样的不要脸,一样的能把这种毁名节的话说得跟拉家常一样,半点也不害臊。
然后项羽就没管她了。
爱咋咋吧。
但吕雉自来熟。
长嫂如母,她自然而然就管起项家的事来。
人家也不瞎管,确实有一套,安排作息,调配饮食,打点杂七杂八的琐事,桩桩件件有条不紊,比项家那帮大老粗强了不知多少倍。
一群大男人,再看不惯,也不可能朝一个女人撒气。
局面就这么诡异而平稳地维持了下来。
吕雉管着项家内务,吕家兄弟跟着项家混饭吃,项羽照常在甘溪钓鱼。
谁也不提造反的事,谁也不提走的事。
“羽~~~”
一声呼喊从身后响起。
项羽动都没动。
每天这个时候,不管他躲到哪里,吕泽和吕释之都会准时挑着食盒出现,美其名曰一家人在外头要相互扶持。
所以县尉每天巡溪时称他一声“项太公”,一是调侃他钓不上鱼,二是笑他和吕家的关系。
都习惯了,项羽也没回头。
但他余光扫见在溪边捉鱼的族人,忽然全都僵在原地,脸上浮起一种从没见过的呆滞,直愣愣地瞪着项羽身后。
项羽好奇地回过头。
来的确实是吕泽、吕释之,但这次多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就站在吕泽身旁。
项羽看了一眼,目光便没能移开。
他说不上来她哪里好看,不是眉毛,不是眼睛,不是身段。
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之后,又多出来的一点什么东西。
那点东西让他想起了楚地的春天,潮湿,微凉,让人想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太公望在渭水边坐了那么多年,等的不一定是周文王。
“羽。”
项羽看得出了神,直到吕泽开口喊他,才发觉兄弟俩已经站在跟前,不知靠过来多久了。
见项羽回过神来,吕泽才接着说道:“她是我族中贵女,乃先祖太公直系后裔。”
“看了天幕,便念念不忘千古霸王。”
“知我兄弟二人在你身边,便央求着来见一面。”
吕泽朝女子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促狭:“小妹,怎得还害羞了?你心心念念的项郎就在这里。”
女子被兄长一唤,便朝项羽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却没有犹犹豫豫的意思。
走到近前,她抬眼看向项羽,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项郎,真能举鼎吗?”
这个问题项羽听过无数遍。
若是旁人问,他要么嗤笑一声懒得搭理,要么觉得对方在故意挑逗,心里先厌了三分。
可她问得太认真了,就像是邻家的妹妹,午后闲来无事,忽然想起什么,便随口一问。
没有恭维,没有试探,只是想知道。
项羽发现自己既不想嗤笑,也不觉得厌烦。
他忽然想做点什么给她看。
鼎?
他环顾四周,河边哪来的鼎?
总不能让吕家兄弟去抬一口过来。
他一急,瞥见岸边那棵碗口粗的柳树。
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两步跨到树旁,弯下腰,双臂环住树干。
闷喝一声,整棵柳树被他连根拔起,泥块从根须上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树往地上一顿,河岸的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他转过身,望着那女子,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
他方才拔树时的那股蛮劲还在身上,但对着她的时候,却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卿,鼎算什么?”
女子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根还在淌泥水的树根,又抬起头看他。
她忽然笑了,扬起脸,后退两步,在溪边的草地上旋了一个圈。
裙裾散开,像一朵素青的花忽然绽了一下。
没有伴奏,没有鼓点,她自己哼着齐地歌谣,踩着水声和风声翩翩起舞。
她没看他,扬着头,只是舞。
项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走到族人身边,一把拔出佩剑。
他提着剑走回溪边,席地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指尖叩在剑身上,发出清越的声响,声音正好合上她的步子。
他没看她,低着头,只是弹。
吕泽和吕释之对视一眼,又极默契地同时把目光移开。
成了!
张子房果然有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