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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裂隙彻底炸开的刹那,整座火狱镇魔塔的根基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漆黑如墨的混沌洪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不是气态,也不是液态,更像是凝固的虚无本身,带着吞噬一切的重量,顺着塔底岩壁漫卷开来。洪流所过之处,火岩融化成赤红的岩浆,佛纹锁链滋滋作响地消融,连虚空都被腐蚀出一道道丑陋的黑色疤痕。方才还凶戾无比的混沌晶甲魔,一接触到这股洪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瞬间化作飞灰,连一丝本源都没能剩下。
这才是归墟真正的力量。
不是元墟那样克制的、守序的本源,是毫无规则、不分善恶、吞噬一切的原始混沌。
玄渊站在裂隙边缘,周身魔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乱,状若疯魔。他望着席卷而来的黑色洪流,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毁灭一切的快意。
“来啊!都来啊!”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笑声在轰鸣的洪流中显得格外尖锐,“七佛的封印!万古的棋局!都给本帝一起碎了吧!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中央虚空,元墟的身影猛地一震。
数道缠绕在他身上的佛纹锁链应声崩断,断口处被混沌洪流冲刷得漆黑。他抬起双手,宽大的袍袖中翻涌出灰黑的归墟之力,试图阻挡洪流的蔓延。可那混沌洪流如同脱缰的野马,撞上归墟之力的瞬间,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加狂暴地翻涌起来。
「不行。」元墟的意识波动带着凝重,传遍整个空洞,「这是裂隙深处的原始混沌,我只能暂时阻挡,压不住。」
炽焰心见状,不再迟疑。
他双手结印,肩头的万焰心轮骤然放大至百丈,横亘在洪流之前。环身七道焰翅尽数张开,透明白色的本源之火从环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硬生生挡住了混沌洪流的去路。
嗤——
冰火相撞般的刺耳声响彻天地。
白色的本源之火与黑色的混沌洪流在半空中激烈交锋,火墙不断被侵蚀、变薄,又不断被炽焰心催动力量补足。火光与黑光交错,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金色汗珠。
万古封印刚解,他的力量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先前又耗费大量本源重铸锁链,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我来助你!”
陆十三低喝一声,身形纵跃至火墙之侧。
长刀横斩,漆黑的劫煞之力化作数道巨大的刀芒,劈入混沌洪流之中。劫煞本就源自归墟本源,与混沌同源,刀芒入洪,竟没有像佛火那般被快速侵蚀,反而像鱼儿入水,在洪流中穿梭,将厚重的混沌切割得四分五裂。
可混沌洪流实在太过庞大,切割开的缝隙转瞬便会重新合拢。陆十三能做的,也只是稍稍迟滞它的速度而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劫煞之力在疯狂运转,不断吞噬着散逸的混沌之气来补充自身。可吞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洪流蔓延的速度。第二重破封的力量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依旧显得渺小。
南乸站在最后方,骷髅杖重重顿地。
无数惨白的骨木从岩壁中疯狂钻出,交织成七层厚重的骨盾,层层叠叠挡在洪流之前。可第一层骨盾接触到混沌洪流的瞬间,便如同积雪遇沸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碳化,化作飞灰。第二层、第三层……不过数息功夫,七层骨盾便已溃了五层。
南乸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咬着牙苦苦支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高声喊道,“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被混沌吞没的!”
玄渊听得真切,笑得更加疯狂:“吞没?好啊!一起吞没!本帝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葬境亿万生灵,给本帝陪葬,值了!”
炽焰心眼神一冷,分心就要去斩玄渊。
可就这一丝分神,火墙顿时出现破绽。一道混沌洪流突破火墙,直直朝着炽焰心撞来。
“小心!”陆十三惊呼,纵身扑过去,长刀横挡。
轰——
巨力袭来,陆十三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炽焰心也被余波波及,身形一晃,火墙瞬间黯淡了三分。
混沌洪流趁势推进,火墙节节败退。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忽然从混沌洪流的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嘶吼,不是轰鸣,是吟诗声。
字正腔圆,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却清清楚楚地盖过了所有的天地轰鸣,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枕归墟梦,千秋纸上尘。
名山藏不住,吹落墨痕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狂暴汹涌的混沌洪流,忽然猛地一顿。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翻涌的黑浪瞬间静止在半空,连飞溅的碎沫都悬停在了空中。
整个空洞的时间,仿佛都在这四句诗里,静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渊的笑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僵在原地。
炽焰心催动火焰的动作一顿,眼中满是错愕。
陆十三撑着刀缓缓起身,怔怔地望向洪流深处,眼中满是茫然。
南乸也忘了继续催动骨阵,骷髅杖悬在半空,一脸难以置信。
只见那厚重如墨的混沌洪流,竟从中间缓缓分开,让出了一条丈许宽的通路。
通路尽头,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文士,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袍角绣着几笔淡墨山水,许是在底下待得久了,边角微微有些发皱。他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道髻,用一根普通的竹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风轻轻晃动。
他左手提着个半旧的酒葫芦,右手摇着一把墨骨扇,扇面上画着烟雨归墟,角落题着半行小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的。
一边走,他还一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像是刚从漫长的午觉里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
周遭翻涌的混沌洪流,到了他身边三尺处,便自动退避三舍,连一丝一毫都不敢沾染他的白衣。
就好像这毁天灭地的混沌,在他面前,也只是乖巧的臣子。
文士走到洪流边缘,停下脚步,抬眼打量了一圈四周。
他先看了看崩塌的镇魔巨柱,又看了看断裂的佛纹锁链,最后目光扫过狼狈的众人,微微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成体统的场面。
“啧。”
他咂了咂嘴,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吵得人睡不安稳。闹了半天,就是拆房子啊?”
玄渊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装神弄鬼!速速报上名来!”
他方才被这变故惊得不轻,此刻见来人只是个文弱书生模样,顿时又硬气起来。在他看来,多半是哪个藏在塔底的老怪物,装腔作势罢了。
文士闻言,转头看向玄渊。
他上下打量了玄渊一圈,目光在对方破破烂烂的魔袍、乱糟糟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像是冰雪消融,眉眼都弯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调侃。
“你就是玄渊?”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我在底下听人喊了半天,还当是个什么横空出世的大魔头,生得三头六臂呢。闹了半天,就长这样啊?”
他顿了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魔袍破破烂烂,发型乱七八糟,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你这魔王当得,也太寒酸了点。搁我们那时候,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玄渊先是一怔,随即气得脸色铁青:“放肆!你敢嘲讽本帝?!”
“嘲讽谈不上。”文士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就是实话实说。你这魔功练得也不行啊,驳杂不纯,漏洞百出,跟筛子似的。吸收混沌气都吸收不利索,光往外漏,浪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七佛现在选棋子,品味都下降到这份上了?当年就算选个跑腿的,都比你周正些。”
“你找死!”
玄渊何时受过这等奚落,顿时暴怒。他周身魔焰暴涨,抬手便是一道漆黑的魔光,带着浓郁的混沌气,直直朝着文士轰去。
这一击倾尽了他半数魔功,威力之强,连虚空都被撕开一道裂痕。
文士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眼看着魔光就要轰到他面门,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右手,扇子轻轻一挥。
“风。”
一字出口。
一道淡墨色的风刃凭空而生,看似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撞在魔光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甚至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道气势汹汹的魔光,就像冰雪遇暖阳,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墨色风刃之中。
风刃去势不减,余劲扫在玄渊胸口。
玄渊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岩壁之上,碎石滚落,将他埋了大半。
半天,他才从碎石堆里狼狈地爬出来,嘴角挂着血,头发上全是灰,模样比之前更加凄惨。
文士扇着扇子,悠悠地道:“你看,我就说你魔功不行吧。打人都没力气,还出来混什么。听我一句劝,趁早卸甲归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练练基本功,比什么都强。”
玄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心里却是惊骇莫名。
方才那一下,他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时,炽焰心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复杂。
“苏妄言。”
文士闻言,转过头来看向炽焰心。
看清炽焰心的脸,他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哟!这不是焰老魔吗?”他摇着扇子,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熟稔得很,“我当是谁在这烧火呢,味儿这么熟悉。果然是你。怎么着?七佛良心发现,把你放出来了?”
炽焰心看着他,眉头紧锁:“你不是被七佛打神魂俱灭了吗?怎么会在归墟裂隙里?”
“嗨,别提了。”苏妄言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当年我不就是写了首诗,调侃了一下七佛之首下棋耍赖嘛。多大点事?结果七个老头联手,追了我整整三万里。打又打不死我,就耍阴的,把我封在裂隙最深处,说要让我永远闭嘴。”
他说着,还愤愤不平地拍了下扇子:“过分!太过分了!写诗骂人又不犯法。他们自己棋品差,还不让人说了?”
陆十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写诗调侃七佛?
还被七佛联手追杀?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奇葩?
南乸也是一脸震惊。
她熟读葬境古籍,从未听说过“苏妄言”这号人物。可看他举手投足间轻易击退玄渊,还和炽焰心称兄道弟,显然是太古时代的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古籍里怎么会没有记载?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苏妄言转头看向南乸,笑了笑:“小姑娘别找了,古籍里没我的名字。七佛下令抹了所有关于我的记载,连我写的诗都烧了大半。呵,掩耳盗铃罢了。”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中央虚空的元墟,拱了拱手,语气正经了几分:“元墟老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元墟缓缓点头,低沉的意识波动传来:「你还活着。」
“托七佛的福,死不了。”苏妄言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我说你也是,被钉在这万古,就没想过挪挪窝?你这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把这破塔拆了,打上三十三天去了。”
「动则阵破,葬境生灵涂炭。」元墟平静地道。
“生灵涂炭?”苏妄言嗤笑一声,扇子点了点四周,“你守着他们,他们可没想着守你。七佛抽了你万古本源,用来滋养他们的佛国,拿你当免费的电池用。你倒好,还替他们守着封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一出,陆十三和南乸都是心头一震。
抽元墟本源滋养佛国?
七佛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炽焰心沉默了。
他当年只知道七佛镇压元墟,却不知道还有抽本源这回事。此刻想来,难怪元墟的力量比记忆中弱了这么多。
苏妄言摇着扇子,继续道:“你们啊,都被七佛骗了。这葬境七塔,哪里是镇魔塔?分明是七座引灵阵。以元墟本源为基,以七塔为导管,源源不断地抽取归墟之力,输送到诸天佛国。说是镇魔,实则是吸血。”
“至于所谓的先天古魔祸乱葬境,更是无稽之谈。”他瞥了一眼玄渊,语气嘲讽,“真要是古魔出来,十个玄渊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
玄渊刚爬起来,听到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白衣书生疯疯癫癫的,实力却是深不可测。自己上去,纯粹是找虐。
便在此时,归墟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声音狂暴、凶戾,带着原始的嗜血之意。
紧接着,一头庞然大物从裂隙中缓缓钻了出来。
那凶兽身形似牛非牛,似虎非虎,浑身覆盖着漆黑的混沌鳞甲,头上长着三根扭曲的尖角,眼窝中燃烧着两团灰黑色的火焰。它一出现,周遭的混沌洪流顿时狂暴了数倍,腥风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正是被玄渊惊动的,归墟裂隙深处的混沌凶兽。
“吼——!”
凶兽嘶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它四肢一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离它最近的陆十三扑去。
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十三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挥刀抵挡。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身边的苏妄言就皱了皱眉,开口了。
“噫,这东西怎么还在?”
他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长得也太磕碜了。三角眼,塌鼻梁,鳞甲都长不齐,有碍观瞻,有碍观瞻啊。”
一边说,他一边抬起扇子,对着凶兽轻轻一扇,口中慢悠悠吟道:
“退避三舍风兼雨,
不许狰狞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