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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火狱镇魔塔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外界的热浪与魔气尽数被隔绝在塔门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得近乎凝固的灼热。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火岩粉尘，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混着若有若无的灰黑混沌气，钻入肺腑，连元神都跟着泛起刺痛。
通道是螺旋向下的，两侧岩壁由整块太古火岩熔铸而成，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佛咒，字迹深入岩骨，泛着黯淡金光。无数碗口粗的佛纹锁链从穹顶垂落，顺着通道蜿蜒向下，链身锈迹斑斑，结着一层薄薄的混沌结晶，一路延伸进视野尽头的黑暗里。
“此塔是倒悬格局。”南乸拄着骷髅杖走在最后，杖尖轻点地面，骨木根须悄无声息探入岩缝，感知着周遭动静，“塔尖接葬境天火，塔底扎归墟虚渊，越往下混沌气越浓，镇压之力也越强。古籍记载，整座塔就是一道活封印，万焰心轮是阵眼，这些锁链就是锁魂钉，死死钉住塔底的东西。”
陆十三走在中间，长刀横在身前，劫煞之力在刀身流转，形成一层淡淡黑膜，将扑面而来的混沌气隔绝在外。他抬头望向锁链延伸的深处，那里漆黑一片，却有低沉的搏动声顺着岩壁传来，像是某种巨型心脏的跳动，每一下都震得人脚底发麻。
炽焰心走在最前，赤红衣摆在昏暗通道里拖曳出一道火光。万焰心轮悬浮在他肩头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红光，照亮前方数丈路径。环身七道焰翅微微翕张，所过之处，岩壁上的佛咒便像被唤醒一般亮起淡金芒，与魔焰交相辉映。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岩壁，眉头微蹙。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火岩的温度、锁链的震颤、佛咒的韵律……都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记忆碎片从识海深处浮上来，模糊不清，却带着滚烫的痛感。
行至一处转角，岩壁骤然开阔，一面巨大的浮雕撞入眼帘。
浮雕几乎占满整面山壁，自上而下分为三部分。最上层是七尊佛陀端坐莲台，周身佛光普照，身后是无数天神僧侣双手结印、口中诵经；中层是大地开裂，漆黑混沌从地底涌出，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消融；最下层，则是一道身披赤袍的身影，掌中托着一枚流转万火的圆环，站在裂缝之前，与七尊佛陀遥遥对峙。
那身影面容模糊，可那身姿、那掌中火环，以及周身翻涌的桀骜气焰，分明就是年少时的炽焰心。
“这是……”南乸怔怔望着浮雕，声音发紧，“古籍里只说焰魔祸乱葬境，七佛慈悲镇魔，可这浮雕上……怎么像是混沌先出，焰魔挡在前面？”
炽焰心没有答话。
他缓步走到浮雕前，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那道赤袍身影的轮廓。
冰凉岩面触指的瞬间，汹涌的记忆如同决堤火海，再一次冲破封印，席卷识海。
——是太古的葬境大地，山崩地裂，归墟裂缝撕开天幕，混沌之气倾灌而下。土地在消融，河流在蒸发，无数生灵在混沌中化作飞灰，连日月星辰都失去了光彩。
他带着万焰心轮从焚天战场一路赶来，以火环为堤，硬生生挡住混沌的蔓延。身后是残存的万千生灵，身前是吞噬一切的虚无。
“七佛何在！”他仰头怒喝，声音传遍九天，“归墟裂缝大开，你们坐视不理吗？”
七道佛光从天际落下，七尊佛陀现身云头，慈悲目光俯瞰大地，却没有半分出手的意思。
“炽焰心，此乃天地劫数，非人力可违。”为首的佛陀声音洪亮，“混沌乃归墟本源，强行阻拦，只会引火烧身。”
“劫数？”他笑了，笑得癫狂，“眼睁睁看着万灵涂炭，叫劫数？你们修的是什么佛，行的是什么道！”
佛陀微微摇头：“我等已有对策。以整个葬境为笼，以七塔为锁，永封混沌于此。虽牺牲一界生灵，却可保诸天万界安宁。此乃大慈大悲。”
“用一界人命换诸天安宁？”他猛地抬起头，掌中万焰心轮燃起滔天白焰，“我不答应！”
于是便有了那场大战。
他以一人之力，战七尊佛陀。
万焰心轮转，烧得佛光破碎、莲台崩裂。可七佛终究是七佛，无尽佛力铺天盖地，他越战越弱，最终还是败了。
最后一刻，他看见七佛抬手，无数锁链从地底钻出，穿透混沌，也穿透了他的本命法器。
“你既执意阻拦，便也一起镇在此处吧。”
“待得万年后，混沌消融，你自可重见天日。”
佛音浩荡，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荒谬……真是荒谬……”
南乸喃喃自语，眼眶里的鬼火乱颤，“原来……原来根本不是焰魔祸乱。是七佛要牺牲葬境，你不肯，才被他们联手镇压，还被扣上了祸世的罪名……”
陆十三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浮雕上那道孤傲的赤袍身影，又看了看身前炽焰心的背影。
万古之前，这个人曾为了一界生灵，孤身对抗七佛。
万古之后，他破封而出，依旧站在这镇压混沌的塔前。
什么魔，什么佛。
到头来，不过是胜者书写的历史。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炽焰心收回手，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可肩头的万焰心轮却转得越来越快，环身火焰也渐渐带上了冷意，“七佛是对是错，混沌是善是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若彻底出来，葬境就没了。”
便在此时，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桀桀怪笑。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玄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从黑暗中传来，“什么佛魔正邪，全是狗屁！混沌才是天地本源，是万物初始！等它彻底破封，葬境重归虚无，你我都能借这份力量，跳出三界，成就大道！”
话音未落，三道漆黑魔影猛地从黑暗中窜出，带着浓郁混沌气，直扑三人而来！
这些魔煞与外面截然不同，身躯凝练如实体，周身覆盖着一层灰黑晶甲，利爪划过岩壁，竟留下深深刻痕。
“小心！是混沌晶甲魔！”南乸惊呼，骷髅杖顿地，“它们吸收了混沌结晶，肉身硬得堪比神兵，普通攻击根本破不了防！”
陆十三眼神一凝，不退反进，长刀斜劈而出。
漆黑的劫煞刀芒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砍在最前一头魔煞的肩头。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炸开，火星四溅。
魔煞肩头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反而更加凶戾地嘶吼一声，利爪直抓陆十三面门。
陆十三侧身避过，手腕翻转，刀随身走，以巧劲抹向魔煞眼窝。那里是晶甲最薄弱处，刀芒刺入半寸，黑色血液喷涌而出。魔煞吃痛，狂怒地挥爪横扫，陆十三借力后翻，稳稳落地，虎口却已是微微发麻。
“好硬的肉身。”陆十三低声道，刀身的劫煞之力开始疯狂运转。
另一边，炽焰心已经动了。
万焰心轮从他肩头飞出，化作一道赤红火环，拦腰扫过两头魔煞。
本源魔焰灼烧在晶甲之上，发出滋滋声响，坚硬的混沌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汽化。两头魔煞发出凄厉惨叫，挣扎了几下，便连同晶甲一起被烧得干干净净。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塔内放肆。”
炽焰心冷声开口，万焰心轮转了个圈回到他身前，火焰吞吐不定。
黑暗中，玄渊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披的玄色魔袍上，已经沾染了不少灰黑混沌气，袍角甚至结了细碎结晶。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深沉，眼底闪烁着诡异黑光，显然也吸收了不少混沌之力。
“炽焰心，你别得意。”玄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赢了？这塔里的混沌晶甲魔，可不止这几头。而且……你真的以为，你能守住塔底吗？”
他拍了拍手。
霎时间，通道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嘶吼声，成百上千的混沌晶甲魔涌了出来，挤满整条通道，黑压压一片，猩红色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南乸脸色一变：“这么多！”
“不止呢。”玄渊笑得更加得意，“这塔壁之后，还有无数条侧道，里面全是被混沌浸染的古魔遗骸。它们沉睡了万古，如今，也该醒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两侧岩壁忽然开始震动。
无数裂缝从石壁上蔓延开，一只只漆黑利爪从裂缝中伸出，抓挠着岩壁，发出刺耳尖啸。
更多的混沌魔物，正在破壁而出。
陆十三横刀当胸，劫煞之力在周身形成漩涡。他能感觉到，周遭的混沌气越来越浓，体内的劫煞之力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是遇到了大补之物，隐隐有躁动之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同源的力量，在互相吸引。
“陆十三，你守左侧。南乸，布骨阵困敌。”
炽焰心沉声下令，万焰心轮升至头顶，环身火焰暴涨，“我来开路，往下走。在这里耗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
话音落，他率先动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向着通道深处冲去。
万焰心轮在前开路，化作一道巨大火柱，所过之处，混沌晶甲魔纷纷避让，避之不及的瞬间便被烧成飞灰。赤红色火光照亮了昏暗通道，也映出了前方越来越深的黑暗。
陆十三紧随其后，长刀挥舞，刀光纵横，将那些从两侧岩壁扑出的魔物一一斩杀。劫煞之力在战斗中越来越凝练，刀身黑芒也越来越盛。他渐渐发现，只要将劫煞之力凝于刀尖，便能轻易刺破混沌晶甲，甚至还能吞噬一丝混沌之气，转化为自身力量。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一动。
劫煞……难道和混沌，真的有什么渊源？
南乸断后，骷髅杖不断顿地，无数骨木根须从地面、岩壁中钻出，编织成一张张巨网，拖住后面涌来的魔物。骨木遇火则燃，借着万焰心轮的余火，形成一道道火墙，暂时挡住了追兵。
三人一路向下，越走越深。
通道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上的佛咒也越来越密集，锁链越来越粗。
到最后，通道豁然开朗。
三人出现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边缘。
空洞之大，一眼望不到边际。穹顶之上，无数佛纹锁链如同瀑布般垂落，密密麻麻，数不胜数。而所有锁链的尽头，都指向空洞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团巨大无比的漆黑混沌。
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缓缓收缩、膨胀，体表翻涌着诡异的灰黑纹路。无数锁链穿透它的躯体，将它死死固定在虚空之中。之前探出塔外的那截小山般的肢体，不过是它体表伸出的一根触手而已。
而在空洞四周，矗立着七根高耸入云的火岩巨柱。每根巨柱之上，都盘坐着一尊巨大的佛陀塑像，面目慈悲，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佛力从塑像中涌出，注入锁链之中，维持着封印。
这里，就是火狱镇魔塔的核心。
也是葬境七塔的第一道封印。
“终于……到了……”
玄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带着残存的魔煞也追了上来，站在空洞另一侧，望着中央的混沌团，眼中满是贪婪，“这就是归墟本源……这就是真正的力量！只要吸收了它，什么七佛，什么诸天，都将踩在本帝脚下！”
炽焰心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混沌，又扫过周围的七根巨柱。
他看见，有好几根锁链已经崩断了，断口处漆黑一片，是被混沌腐蚀的痕迹。还有更多锁链，也已经锈迹斑斑，摇摇欲坠。
七佛的封印，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玄渊之前的冲击，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行，封印撑不了多久了。”炽焰心沉声道，“必须立刻重铸锁链，加固封印。”
“重铸？”南乸一愣，“怎么重铸？这些锁链都是七佛用神金炼的，我们……”
“用万焰心轮。”炽焰心看向肩头的火环，“它是阵眼，也是这套封印的钥匙。以本源之火重炼锁链，便能暂时加固封印。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施法的时候，我不能分心。需要有人挡住玄渊，还有那些魔物，不能让它们打扰我。”
南乸立刻道：“我来布七煞骨阵，能暂时困住混沌本体，也能挡一挡魔物。但是……坚持不了太久。”
“我来挡玄渊。”
陆十三上前一步，长刀拄地，劫煞之力顺着刀身涌入地面，在脚下形成一圈漆黑纹路。他抬头望向对面的玄渊，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方才一路斩杀，他体内的劫煞之力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他想试试，如今的自己，到底能接住玄渊几招。
炽焰心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小心。他吸收了混沌气，魔功已非往昔可比。”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向着空洞中央飞去。
万焰心轮在他身后缓缓升起，环身火焰渐渐变得透明，那是本源之火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玄渊见状，脸色一变：“想加固封印？做梦！”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魔煞齐声嘶吼，向着陆十三和南乸扑来。而他自己，则化作一道漆黑魔光，直扑中央的炽焰心，要打断施法。
“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