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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枢灯的暗金色光芒在白骨荒野上拖出长长的轨迹,五人一萤的身影在灰雾中急速穿行。脚下的白骨从杂乱堆叠渐渐变得规整,一层层呈环形铺展开,像是巨人在大地上刻下的同心圆纹路,每一圈骨缝里都渗着淡淡的幽光,风一吹,便飘出细碎如蚊蚋的低语声,像是千万人在耳边诉说着生前的功绩、不甘与怨恨。
骨萤脚步猛地一顿,青铜灵灯的灯焰剧烈跳动了几下,幽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她望着前方缓缓抬升的地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对……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引枢灯的路线应该绕开这里才对!”
“这是什么地方?”翎九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面环形排列的白骨,指尖微微一凝。脚下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更像是某种刑律铭文,每一道都透着冰冷的审判之意。
“轮回坡。”骨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转轮王的地盘。葬境里所有战死的亡魂,都要经过这里审判,功过定了,才能入轮回,或者被炼化成战骨卫。这里是葬境的刑场,也是禁地,除了灯冢守定期来送战魂,谁都不敢靠近。”
归墟道君皱眉:“引枢灯是君馗前辈给的,怎么会把我们引到这里?”
“是瘗骸。”沐言低头看着地面被改动过的符文痕迹,指尖拂过骨缝里的煞炁,“它改了地下的铸骨纹,把引枢灯的路线偏到了这里。它知道我们绕不开转轮王,也知道转轮王认规矩不认人,想借转轮王的手除掉我们。”
话音未落,坡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是远古的巨兽在翻身,又像是巨大的车轮碾过骨海,震得脚下的白骨都微微发颤。灰雾缓缓散开,一尊巨大的骨轮从坡后缓缓升起,遮挡了半边灰黑色的天空。
那轮直径足有三十丈,通体由惨白的战骨铸就,九根粗大的主辐呈放射状从中心延伸出来,每一根都像是上古神将的腿骨打磨而成,表面铸满了密密麻麻的功过格与刑律纹。七十二根副辐交错其间,每一根末端都挂着一枚小小的魂铃,铃舌是细碎的指骨,转动起来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阵神魂的震颤。骨轮的中心是一颗漆黑如墨的判魂核,核中旋转着亿万细碎的魂影,像是装着整个上古战场的亡魂。
骨轮缓缓转动,碾压着空气,也碾压着在场所有人的神魂。
而在骨轮的正中心,判魂核之前,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尊半人半轮的存在。上半身是身披玄黑战甲的王者,战甲由无数片细小的骨甲拼接而成,每一片甲胄上都刻着一个“判”字,肩甲是两头狰狞的白骨兽首,獠牙衔着最粗的两根主辐。他面容分为两半,左半边是鎏金之色,眉眼温和却威严,是为判功;右半边是玄铁之色,线条冷硬如刀,是为论过。额心嵌着一枚银色的轮印,印中缓缓旋转,没有瞳孔,双眼就是两团小小的魂涡,看一眼便像是要把人的神魂吸进去。
他没有双腿,腰部以下与巨大的骨轮彻底融为一体,九根主辐从他腰腹处延伸而出,既是他的身躯,也是他的武器,更是他执掌轮回的凭证。双手各握着一根二尺长的判魂杖,杖头是微型的转轮,杖身刻着因果纹路,轻轻一点,便能拨动魂命之线。
正是葬境三大秩序者之一,执掌战魂轮回与刑律审判的转轮王·轮转衡。
世人又称他为九转轮王,一转执念消,二转战劫了,三转因果明,九转定轮回。
“生人踏轮回,惊扰万战魂。”
低沉的声音从骨轮中心传来,像是隔着千万年的岁月,带着骨轮转动的轰鸣,震得众人神魂微微发麻,“既入此坡,便受三转之判。功过相抵,放尔通行;功不抵过,永堕轮中,与万战魂同转,永世不得超脱。”
骨萤连忙上前一步,举起青铜灵灯:“转轮王大人!我们是灯冢守的人,受造极渊君馗大人所托,前往灯冢谷加固封印节点,有铸骨符为证!此事事关万骨枢安危,还请大人通融!”
转轮王额心的轮印微微一顿,两团魂涡扫过众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君馗守他的万骨枢,本王守我的轮回坡。葬境律法,十万年不曾改。便是君馗亲至,要过此坡,也得受三转之判。尔等何人,敢例外?”
话音落下,骨轮缓缓转动了一分。
只是一分,周遭的空气便瞬间粘稠起来,无数细碎的魂影从白骨中飘出,围绕着骨轮旋转,发出无声的哀嚎。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众人心头,不是道力的压制,是来自神魂本源的重量,像是千万份因果同时加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翎九渊踏前一步,先棋剑横在身前,玄黄剑光撑开一圈光域:“既然前辈不肯通融,那晚辈便领教一下,三转之判,到底有几分分量。”
“不知死活。”
转轮王铁面一侧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左手判魂杖轻轻一点,骨轮转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第一转,执念消。”
灰色的轮回之力如同潮水般从骨轮上涌来,铺天盖地,无孔不入。不是攻击肉身,是直钻神魂,勾引人内心深处最执念的东西。
翎九渊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眼前的白骨荒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神宫道庭。他看见先祖翎道尊浑身是血,手持半成型的先棋剑,站在道庭门前,身后是溃败的神兵,眼前是无边的魔军。先祖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开合,说着什么,声音却被魔焰吞没。他想冲上去,想问问当年的真相,想知道道庭覆灭的秘密,脚步却像灌了铅,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归墟道君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扩散。他看见归墟深处的本源之海在翻涌,无数世界在海中沉浮,魔物从裂缝中爬出,吞噬着生灵。他想伸手去补,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崩塌,族人陨落,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玉绳禾周身的玉绳黯淡下来,她看见玉绳一族的圣地,看见族人一个个化作石像,看见族长将最后的玉绳之力注入她体内,推着她逃出界外。族人的目光里有期盼,有决绝,唯独没有遗憾,可那份沉重的责任,压得她几乎跪倒在地。
刀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血色刀芒忽明忽暗。他看见漫天血海,看见自己倒在血泊里,看见仇人站在面前狂笑。仇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神魂,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封无极双手结印的动作僵住,他看见无数封印破碎,看见煞炁席卷三千世界,看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身为封印世家传人,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一切走向毁灭,自责与无力感潮水般将他淹没。
唯有沐言,站在轮回之力的中心,眼神依旧平静。
轮回之力在他周身打转,却像是找不到入口,只能在他神魂之外徘徊。他看着身边众人陷入执念,眉头微蹙,指尖抬起,一缕极淡的白光从指尖弹出,分别点在五人的眉心。
那白光很弱,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执念之火。
翎九渊猛地回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先棋剑重重插在地上,才稳住身形。其余四人也纷纷惊醒,大口喘着气,神魂阵阵发虚,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第一转,你们过了。”
转轮王金面一侧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赞许,“能在执念转中守住本心,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沐言身上,魂涡微微旋转,“神魂稳固,无执无念,倒是少见。”
沐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没人知道,他的执念藏在神魂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很少触碰。轮回之力固然强,却还钻不透那层尘封的记忆。
“第二转,战劫了。”
转轮王右手判魂杖落下,九根主辐同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骨轮飞速转动,周遭的白骨纷纷离地飞起,在空中化作漫天魔影与神兵虚影。血色的光罩笼罩下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瞬间被拉入了一片真实的战场之中。
是十万年前的上古神战。
天空是血红色的,魔焰遮天蔽日,无数奇形怪状的魔物从彼岸裂缝中涌出,嘶吼着冲向大地。大地之上,神兵列阵,仙术、佛法、道法冲天而起,与魔军撞在一起,血肉横飞,尸骨如山。魔主的气息笼罩整个战场,压得所有神明都喘不过气。
翎九渊就站在战场中央,身边是浴血奋战的上古神兵。一头魔将挥舞着巨斧朝他劈来,魔风扑面,他下意识地举起先棋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真实的痛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连神魂都在震颤。
这不是幻象,是真实发生过的战劫。
转轮王的第二转,是让闯入者亲身体验十万年前战死将士的劫难,感同身受,才算赎了惊扰亡魂之罪。
“杀!”
归墟道君暴喝一声,掌心归墟真火暴涨,碧绿的火焰席卷而出,将冲上来的几头魔物烧成灰烬。可更多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力在飞速消耗,肉身也在魔焰的灼烧下阵阵作痛,就像当年战死的归墟神兵一样。
玉绳禾十指翻飞,无数玉绳射出,将魔物捆住、绞碎。可魔物太多了,密密麻麻,杀之不尽。一根骨枪从斜刺里刺来,她躲闪不及,肩头被洞穿,鲜血喷涌而出,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刀哥冲入魔群,长刀翻飞,血色刀芒纵横。他杀得越狠,身边的魔物就越多,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敌人。一头魔将一锤砸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却依旧红着眼,挥刀砍向魔将的脖颈。
封无极双手结印,一道道封印符箓打出,将魔物暂时封印。可封印刚成,便被更多的魔物冲破,反噬之力震得他气血翻涌。他知道,当年的封印师们,就是这样一道道布下封印,又一道道被冲破,最终力竭而死。
翎九渊迎着魔军深处冲去,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翎道尊站在战场的最前方,玄黄道力席卷四方,手中的先棋剑还只是胚子,却依旧锋芒毕露。他一人挡住了三头魔将,浑身是伤,却半步不退。
“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