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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刹那,连时间都像慢了半拍。
漫天悬在半空的雨珠齐齐定在那里,血红色的水珠里映着断墙、碎骨、昏沉的天,也映着巨坑深处那一点缓缓亮起的光。风彻底消了,墟痕的嗡鸣压在土层深处不敢出声,整片古墟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或者说,是坑底下那东西的心跳,正顺着脚下的大地,一下一下,和众生的脉搏同频。
“你们……终于来了。”
那声音还在神魂深处回荡,不威不怒,不喜不悲,就像一位等了太久的故人,终于看见访客叩门,只剩一声平淡的叹息。
岑墙背脊微微绷紧,手中骨伞往下压了半寸。他能感觉到坑底的力量正在往上漫,不是佛魔那种炽盛的压迫,也不是墟痕那种沉郁的厚重,是一种更空、更古的东西,像时间本身,漫上来的时候,连周围的空间都跟着泛起了褶皱。
就在这时,巨坑深处,有东西飘了上来。
先是一片,两片,接着是成百上千片,顺着坑壁的气流缓缓升腾。不是纸屑,不是灰尘,是羽毛。
每一片都近乎透明,羽枝纤细得像太古的琴弦,泛着一层极淡的五彩光晕。不是凡鸟那种艳丽的彩,是时光沉淀出来的色,像把整个太古的朝霞夕晖、星河流转,都揉碎了织进羽丝里。羽毛飘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往事,顺着羽缘漫溢出来。
?卫昭眸光一缩。
他认出这不是灵力凝成的法相,也不是墟痕显化的虚影。每一片羽毛都带着真实的生命气息,却又古老得吓人——比他手中的古图残页还要老,比整片古墟的断墙还要老,老得像是从天地初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
“孔雀翎羽。”
岑墙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是孔雀翎羽一族。他们居然还在。”
?卫昭侧头看他:“你知道?”
“古墟里最古老的种族之一。”岑墙目光紧紧盯着那些不断飘起的羽毛,“太古时期,昔在沉眠于墟坑之下,这一族便迁徙至此,守在坑底。说是守陵人也好,说是记史人也罢,他们不与外界往来,甚至连侗术士都很少接触。据说整片古墟从诞生到如今的所有岁月,都刻在他们的尾羽里。”
话音未落,坑沿的光影忽然一晃。
一道身影从坑下缓缓升了上来,足尖点在虚空里,身后拖着长长的尾羽。
是个老妇人,身着素色羽衣,发丝银白,用一根玄色羽簪挽着。她脸上皱纹不深,却带着一股阅尽万古的沧桑感,一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两团凝固的太古晨光。最醒目的是她身后的尾羽,不多不少,九片,每一片都有一人多高,羽面上不是花纹,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星辰生灭、大地沉浮、王朝更迭、生灵涂炭,亿万载的时光流转,都在那九片羽毛里缓缓流淌。
她就停在坑沿对面,和两人遥遥相望。身后的九片尾羽轻轻舒展,漫出的光阴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扭曲了几分,连飘落的羽毛都绕着她打转,像是臣子朝拜君王。
“岑墙,墙垣之痕的侗术士。”老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和羽毛一样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质感,“你带着外人闯墟心,坏了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卫昭身上,浅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缩:“字库的人……你们还是找来了。”
?卫昭心中一凛。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来历,甚至连字库的底细都清楚。这孔雀翎羽一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晚辈?卫昭,字库删字库行走。”他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来此不为墟中至宝,只为寻一位故人。”
“故人?”老妇人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时光的沙哑,“这墟坑里沉的故人太多了。太古的仙,上古的魔,中古的诸佛……哪一个不是别人的故人?你要找哪一个?”
她身后一片尾羽轻轻一动,羽面上的画面骤然定格,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白衣胜雪,立在墟坑之边,像是在等待什么。
?卫昭浑身一震。
是他要找的人。
“你认识他?”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微微发紧,“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在坑底?”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尾羽上的画面。那片羽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叹息。
“他确实来过。”她缓缓道,“很多年前,他也像你一样,站在这坑边,说要找一样东西。后来他下去了,就再也没上来。”
岑墙眉头一皱:“翎九渊,别打哑谜。坑底到底什么情况?昔在已经醒了,七佛魔的大部队马上就到,再耗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原来这老妇人叫翎九渊。
翎九渊淡淡瞥了他一眼,九片尾羽微微收拢:“醒?还没到时候。方才只是翻了个身。真要是醒了,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成了墟底的尘埃。”
她抬眼望向古墟外围,那里隐隐有佛魔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像是潮水般逼近:“七佛魔想打昔在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亿万年来,他们来过多少次,都折在了这墟坑里。这一次,不过是多送些祭品。”
?卫昭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前辈既知孔雀翎羽一族的来历,也该知道字库所求,从来不是霸权。我只问他下落,绝不动墟中分毫。”
“你动得了吗?”翎九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墟坑之下,是光阴之海,是所有逝去岁月的归处。你们字库的真言再强,能定得住天地法则,能定得住时间吗?”
她顿了顿,身后一片羽毛缓缓飘出,落在两人之间。
“孔雀翎羽一族,不修灵力,不铸佛魔,不契墟痕。我们修的是‘载史’。”
羽毛悬浮在半空,羽面上开始浮现画面,从混沌初开到天地开辟,从古墟诞生到昔在沉眠,一幕幕太古景象飞速闪过。
“每一片尾羽,都是一段我们亲手刻下的岁月。羽毛越多,承载的光阴越重。族中有人只有三片羽,记的是一城一地的春秋;有人有十二片羽,载的是一界一生的兴亡。”
“没有固定的功法,也没有统一的境界。你刻下什么样的岁月,就能引动什么样的光阴之力。刻过兵戈乱世,便能召万代战魂;刻过星河生灭,便能转星辰轨迹;刻过凡俗烟火,或许就只能温一碗旧茶。”
她看着?卫昭,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侗术士借物之痕,你们字库借字之理,佛魔借己之力。而我们,借时光的余温。”
?卫昭默然。
又是一套完全独立的体系。借物,借字,借己,借时光。这片古墟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太古的秘密?
岑墙看着那片悬浮的羽毛,沉声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让不让我们下去?”
“不让。”翎九渊答得干脆,“昔在翻身,光阴之海已经不稳。你们下去,只会搅乱更多记忆碎片,加速它苏醒。到时候,不止你们,整片古墟,甚至外面的诸天万界,都要被卷进光阴逆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