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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脊夹缝的风是凉的,带着纸纤维沤烂千万年的陈腐气,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光线就越淡。起初还能看见纸页纤维交错的细密纹路,到后来,连脚下踩着的漂浮笔画都变得稀薄,仿佛一步踏错,就会掉进连“存在”二字都被抹除的绝对空白里。
?卫昭没再晃他的铜铃,乌木扁担横在肩窝,两只旧书箱安安静静贴在身侧,连箱盖缝里露出来的纸角都收得整整齐齐。他脸上那副市侩和气的商贩笑容早散了,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四周漂浮的散碎笔画,指尖在扁担的木纹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得像在数一册古书的页码。
没人会想到,这个成天挑着担子在各章夹缝里兜售废稿、被万卷监追得东躲西藏的货郎,会轻车熟路地闯进删字库的腹地。
这里是万卷监明文标注的“绝地”,是整册沧宇万卷的废纸篓。所有被裁定为“多余”“错误”“崩坏”的文字、章节、设定、甚至整个纪元,都会被扔进这里,任由时间沤成纸浆,散作飞灰。按万卷监的官方说法,删字库无生无灵,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能出来的。
?卫昭嗤了一声,随手弹飞一块飘过来的残墨。残墨在空中打了个旋,化作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刚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就被他指尖弹出的一点墨光点中,“死”字底下的竖钩瞬间塌了下去,变成了个温吞的“泛”字,晃晃悠悠飘走了。
“官方的话也能信?”他低声嘟囔,“真要是绝地,老子这几万纪元收的废稿都从哪来的?”
他走的这条路,不在任何一册《越页稽查录》上,是无数被删章节坍塌后挤出来的缝隙。路两边漂浮着各式各样的残页碎片:有的半页画着崩碎的星河,是某个写崩了的开天纪元;有的只剩一行半字,“众神饮于……”,后面的内容被整个涂掉,留着大片洇开的墨迹;还有的干脆就是空白纸页,连半个笔画都没有,是写了开头就废掉的废章。
这些残页都带着各自的记忆。路过一片泛着金光的残卷时,?卫昭脚步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瞬间有无数画面涌进脑海:金戈铁马的神战,崩裂的神山,战死的古神,最后是一支笔划过纸面,把整段历史轻轻划掉,只留下一句“纪元终结,余者不入正史”。
这就是删字库最隐秘的规则——文字可以被删除,但附着在文字上的记忆,永远烂不干净。只要还有一缕记忆残存,对应的文字就不会彻底消散。
也就是这一顿的功夫,黑暗深处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无数笔尖在粗糙的麻纸上疯狂划动,刺耳又密集。
?卫昭抬眼,脸色微沉。
前方的黑暗里,飘过来大团大团的浓黑墨团,墨团里裹着无数残缺的笔画,横撇竖捺都带着凌厉的煞气,凑在一起,拼成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杀伐文字:斩、杀、戮、灭……有的少了一点,有的断了一横,个个凶气毕露,正是删字库里最常见的凶物——断字魈。
它们是被从杀伐篇章里删掉的凶字残部,靠着吞噬散碎笔画存活,最喜啃食活物的“名姓文字”。一旦被它们缠上,名字会被一口口啃掉,到最后连自身的存在都会被啃得一干二净,变成删字库里一缕没有神智的散墨。
若是寻常修士进来,遇上三五只断字魈就得拼命,可眼前铺天盖地涌过来的,少说也有上千只,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缝隙都堵死了,凶戾的气息搅得周遭的散墨都翻涌起来。
?卫昭却没慌,只是叹了口气,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顿。
“本来不想动手的,吓着我箱子里的货怎么办。”他摇了摇头,伸手掀开了左边书箱的盖子。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不是皱巴巴的废稿,也不是桂花糕和小算盘,而是一卷用玄色丝绦捆着的旧卷。卷轴展开的瞬间,淡金色的光漫了出来,卷面上的字迹工整肃穆,带着一股定鼎乾坤的厚重感——那是一整卷被删掉的“定界文”,是当年初代撰者用来划定三千界边界的本源文字,后来因为界域重构,整卷都被扔进了删字库。
“都安分点。”?卫昭手指在卷面上轻轻一按。
一个沉凝的“镇”字从卷面上浮了起来,金光暴涨,瞬间扩散开去,铺满了整条缝隙。
那些张牙舞爪冲过来的断字魈,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当场就被金光定在了半空,身上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有不信邪的“斩”字挥着笔画长刀砍过来,金光只是微微一晃,那“斩”字左边的车字旁当场就散了架,剩下个孤零零的“斤”字,晃了晃,变成了个普通的“斥”字,凶气全无,蔫头耷脑地飘到一边画圈圈去了。
上千只断字魈,愣是被一个字压得寸步难行,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卫昭挑了挑眉,随手把定界文卷好塞回箱子,动作轻得像怕折了纸角。他重新扛起扁担,脚步却加快了几分。
断字魈成群往浅层跑,不是什么好兆头。往常它们都待在删字库的浅层觅食,不敢往深处踏半步,今天却堵在了通往核心的必经之路上,只能说明一件事——深处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把它们都惊得逃了出来。
果然,再往里走,周遭的残页碎片越来越密集,断章的碎片像暴雪一样飘着,空气里的墨香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躁动。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下一下撞着封印,每撞一下,整片空间都跟着颤一颤。
?卫昭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首卷封皮松动的动静,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缝隙的尽头,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
无数残破的书脊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像参天古树的根系一样盘根错节,纵横交错,搭建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古塔。塔身全是用废弃的章节、作废的设定、断裂的笔画堆砌而成,每一层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光:顶层是创世的鎏金,中层是末世的灰暗,底层是妖异的墨绿。无数半透明的人影在塔层间穿梭,他们有的穿着上古神袍,有的着市井短衫,个个身形虚幻,却带着清晰的神智——他们都是余文者,被从正章里删掉的人,靠着自身残存的核心记忆,活在这座余字塔里。
这里就是删字库的核心,余字塔,也是所有被遗忘者最后的容身之所。
?卫昭刚落到塔前的空地上,一个声音就从塔顶飘了下来,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戏谑:
“我当是谁敢闯进来,原来是你这个收破烂的。怎么,苏砚那小丫头没追着你屁股后面钉?”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从塔上跃了下来。那是个穿着旧款万卷监皂袍的男人,袍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腰间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钉囊,手里拎着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眼底却藏着阅尽数十纪元的沧桑。
他就是晏沉舟,初代万卷监第一任钉档司主事,也是第一个发现删字库秘密的人。因为触碰到了初代撰者的禁忌,他被从所有正史里抹除,连名字都从万卷监的名册上硬生生抠掉了,成了余字塔里资历最老的余文者,守着这座破塔,不知守了多少纪元。
?卫昭斜了他一眼,把扁担往地上一靠:“少说风凉话,我要是被她钉住,谁给你带桂花糕?”
他说着从书箱侧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随手扔了过去。
晏沉舟伸手接住,打开一看,果然是油乎乎的桂花糕,还带着点余温,眼睛瞬间亮了:“算你有良心。我还以为你光顾着在外面装货郎逗小孩,把我这老头子忘在这鬼地方了。”
“装货郎也比你在这守着破塔强。”?卫昭找了块平整的残页坐下,开门见山,“首卷封皮松了三颗钉,你这边到底什么情况?别跟我打哈哈。”
晏沉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半晌才开口,语气沉得像压了万卷残章:“不是松了三颗,是七颗。”
?卫昭脸色一变:“七颗?万卷监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三颗。”
“苏砚那丫头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核心秘档。”晏沉舟晃了晃酒葫芦,喝了一口烈酒,“首卷封皮一共七十二颗镇元钉,钉着整个沧宇的根。现在已经松了七颗,全是从内侧被撬开的。外面的人只看见三颗露了钉帽,剩下四颗还在封皮底下攒着力气,再过些日子,就得全崩出来。”
“内侧?”?卫昭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删字库里面有人在撬封皮?”
“不是删字库里的原住民,是混进来的脏东西。”晏沉舟指尖一点,面前浮起一片水镜似的透明残页,画面里是几道漆黑色的影子,正趴在首卷封皮的内侧,用某种漆黑的雾气腐蚀着钉帽,每腐蚀一下,钉身就往外退一丝,“蚀文众,这群阴魂不散的蛀虫。”
蚀文众。
?卫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群人,他们就像藏在书页缝隙里的书蠹,不属任何章节,不进任何势力,专门吞噬文字、篡改设定,靠啃食道则本源存活。以前他们只敢在边缘章节偷偷摸摸,啃点散字残页度日,没想到这次竟然敢闯到删字库深处,去撬首卷的封皮。
“他们疯了?想放出初代撰者?”?卫昭问。
晏沉舟嗤笑一声,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放出初代撰者?他们也配?这群东西的胃口,可比你想的大得多。他们是想抢元文。”
元文。
这两个字一出,周遭漂浮的散墨都像是颤了一下,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构成整册沧宇万卷的,是九个最初的文字。它们是初代撰者写下的第一笔,是所有道则、所有世界、所有生灵的源头,号称“九元文定沧宇”。初代撰者封笔时,把九枚元文一起封进了删字库最深处,用首卷封皮死死压住,就是怕元文落入旁人之手,被用来重写整个世界的规则。
“他们想拿元文改写沧宇?就凭这群上不了台面的蛀虫?”?卫昭皱着眉,显然不信。
“当然不是他们自己。”晏沉舟收起水镜,神色严肃起来,“蚀文众背后有人。你还记得被整个抹除的第三纪元吗?那个‘逆撰者’。”
?卫昭心里猛地一沉。
第三纪元,是初代撰者写崩的最彻底的一个纪元。那个纪元里出了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硬生生摸到了“撰者”的门槛,能自己修改文字、改写设定、甚至凭空创造新的章节。他不甘于活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妄图取代初代撰者,自己写一部全新的沧宇。初代撰者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整个纪元连同那个逆撰者一起删掉,扔进了删字库最深处,设下了十八层封印,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