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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脉人马在界墙残垣前列阵时,墟尘已经落满了忘街的青石板。
灰白色的细尘覆在忆世纹的光流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忘街的畸众留守后方,以浣忆纱为屏障守住生元域退路;真正要深入裂缝的,只有寥寥数人——蔻辰溪与姬宁殊并肩在前,姬序乾带着两名敕笔卫居左,封玄寂领四大神座压阵右翼。八道身影,三股曾水火不容的力量,此刻齐齐望向那道越撕越宽的樊笼裂痕。
裂痕深处已不再是单纯的灰白,隐约能看到翻涌的混沌光带,像被揉碎的星河,又像煮沸的时空。墟尘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每一缕都带着消解一切的死寂。
“入界之后,按三脉方位结阵前行。”封玄寂抬手祭出那杆黑色封樊大旗,旗面展开,十二道古纹依次亮起,“裁忘之力开道,消解迎面墟尘;定序之力居中,锚定众人存在之位;畸魂之力殿后,补全被墟尘磨掉的痕迹。三力循环,缺一不可。”
姬序乾眉头微蹙,却没反驳。方才联手镇压墟相的触感还留在指尖,皇极经世录与畸道、裁忘之力相合时的圆融感,是他修行数万年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纵有万般正统执念,也分得清轻重——樊笼若破,诸天尽化墟无,所谓正统,不过是笑话一场。
“走。”
蔻辰溪轻吐一字,率先踏入墟尘之中。
浣忆纱化作素白光罩将众人笼罩在内,纱幔之上亿万姓名流转,每一缕墟尘撞上来,都会被一个名字承接、消解,化作细碎的记忆光点。这是畸道的妙处:墟尘消解“存在”,而畸众本就是“被消去的存在”,以无载之身承无妄之尘,反倒成了最稳妥的护盾。
封玄寂同时挥动封樊大旗,金黑色的裁忘之风贴着光罩外围扫过,将大片墟尘强行抹除轨迹,逼出一条通路。姬宁殊与姬序乾兄妹二人分立左右,玉笔与鎏金敕笔同挥,紫色序印在众人脚下凝成不断延伸的光道,将飘忽不定的时空牢牢钉住,让脚下的路始终“存在”。
一行人便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向着裂缝深处缓缓推进。
越往里走,周遭的景象越诡异。
时空在这里是扭曲的。有时一步踏出,眼前会闪过亿万年前界外初开的画面;有时脚步落下,身后的路会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有一次,走在最末的一名神座突然身形变淡,连自身的气息都开始消融,若非蔻辰溪反应极快,以铸名石给他重新刻下存在之痕,那人怕是就要永远留在墟尘里,连被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的时空,是碎的。”姬宁殊笔尖凝着冷汗,她的序印只能锚定周身十丈,再远便力不从心,“樊笼核心的引力太强,把时空都扯碎了。我们看到的画面,是不同时间线的碎片被墟尘翻了出来。”
蔻辰溪没说话。
她心里有种越来越强烈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呼应着前方。越往深处走,遗失的记忆碎片就越多地涌上来——不是她作为姬辰溪的岁月,是更古老、更混沌的记忆,是宇宙还没分开秩序与无序时的一片蒙昧。
她隐隐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半个时辰后,前方的墟尘骤然稀薄。
一座半塌的古老神殿,静静悬浮在混沌光带的中央。
神殿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料筑成,样式既不像神廷的巍峨神殿,也不像皇朝的庄严宫阙,反倒带着一种原始的、蒙昧的厚重。殿门上方刻着三个古字,笔画扭曲如虬龙,既非神文也非皇朝篆文,可所有人看到的瞬间,都自然而然地读懂了意思:
镇元殿。
殿门两侧立着两块石碑,左边刻“裁忘为锁”,右边刻“定序为栓”,中间的殿门处,还有一道更深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划上去的,笔画潦草,却带着穿透万古的力道:
「畸为钥」。
姬序乾看着那三个字,脸色骤变:“什么意思?难道……”
他下意识地看向蔻辰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眼底的震惊与怀疑,已经藏不住了。
封玄寂沉默着走到左碑前,伸手抚过碑面。石屑簌簌落下,的真相。
众人凑过去,只看了几行,便遍体生寒。
亿万纪元前,宇宙本是一团混沌无序的原初之气,无分时空,无分秩序,也无分善恶。后来气中分化出两道本源:一道生“序”,化生出规则、因果、生死,是诸天万物的源头;一道生“畸”,代表着无序、变数、无限可能,是所有突破边界的力量之根。
序与畸本是一体两面,共生共存。可序之本源演化出诸天万界后,畸之本源的无序力量开始不断侵蚀世界,让新生的宇宙随时有重归混沌的风险。
于是,序之本源中诞生了两道意志——便是后来的初代皇祖与初代神主。他们联手将畸之本源的核心镇压在宇宙中心,以序之力为骨架,以裁忘之力为外壁,筑造了这座樊笼,将无序的力量永久封存。
而为了制衡核心、防止其反噬,他们又从畸之本源中剥离出一缕最温和的“存念”,塑造成人形,赋予其姓名与意识,放在樊笼与外界的夹缝之中。
那个人,就是蔻辰溪。
她不是初代的胞妹。
她是从被封印的畸之本源里,拆出来的一把钥匙。
亿万纪元前的裁忘台不是刑罚,是一场仪式——初代抹去她的本源记忆,给她套上“姬氏公主”的身份,让她以畸人的身份守在忘街,既是看着樊笼的封印,也是用她的存在,安抚着核心处狂暴的本源。
“所以……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外面的墟无。”姬宁殊声音发哑,指尖的玉笔几乎握不住,“樊笼是关里面的。墟相不是入侵者,它们是本源力量外泄,沾了墟尘化出来的东西?”
“是。”
封玄寂收回手,语气沉重,“神廷代代王主口传秘旨:樊笼若破,万序归寂;若封印濒临溃散,便以‘钥’献祭,重铸核心。”
他转头看向蔻辰溪,眼神复杂:“王主让我来,一是补封裂痕,二是……若事不可为,便请蔻先生入核心,以身合锁。”
这话一出,场中瞬间死寂。
姬宁殊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蔻辰溪身前,厉声道:“不可能!初代造下的局,凭什么要她来承担后果?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姬序乾也皱紧了眉,手中鎏金敕笔不自觉地握紧。他一生信奉正统秩序,可此刻看着石碑上的记载,只觉得无比荒谬——所谓的诸天正统,所谓的裁忘天职,原来都建立在一场以活人做钥匙的骗局之上。
蔻辰溪却异常平静。
她站在殿门前,望着那道“畸为钥”的刻痕,灵魂深处的悸动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她天生能驾驭畸道之力,难怪她不死不灭,难怪亿万纪元来神廷始终只围不杀——她本就是从核心里拆出来的一部分,杀了她,只会让封印失去制衡,崩解得更快。
初代给了她姓名,给了她情感,给了她亿万纪元的“人生”,可从始至终,她的命运早就被刻在了石碑上。
“我去看看。”
她轻声说了一句,迈步向殿内走去。
“前辈!”姬宁殊想拦,却被蔻辰溪抬手止住。
“躲不掉的。”她回头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倔强,“从诞生起就在局里,总该看看局的核心,是什么样子。”
镇元殿内比想象中空旷。
没有神像,没有牌位,只有大殿正中央,一口巨大的石质深井静静悬浮着。井口直径十丈,井沿刻满了与石碑同源的古纹,一道道金、紫、灰三色锁链从井壁延伸出来,死死锁着井底的东西。
井底不是水,是一团翻涌的、深不见底的灰黑色光流。
光流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巨大的身影蜷缩着,身上缠满锁链,看不清面目,却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力量——那就是被封印的原初畸之本源,是所有无序、所有变数、所有“不可能”的源头。
而当蔻辰溪走到井边时,井底的光流骤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隔着厚重的光流与锁链,望向井口的她。
看不清脸,可蔻辰溪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同源的呼唤。像是另一个自己,在井底沉眠了亿万纪元,此刻终于等到了半身归来。
嗡——
她体内的畸道之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铸名石自行飞起,悬在井口上方,发出温润的光;浣忆纱自动展开,与井沿的古纹遥遥呼应。蔻辰溪额间浮现出一道灰白色的纹路,与井底那道身影额间的印记,一模一样。
殿外众人也感觉到了殿内的异动,纷纷冲了进来。
看到井底那道巨大身影时,姬序乾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原初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