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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天,从来少雨。
苦寒之地,一年到头多是朔风卷着碎石与沙砾,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浩劫降临之后,天地间更是只剩永昼般的灰黑与弥漫的魔气,连水汽都被寂灭之力啃噬干净,连雾都少见,更遑论落雨。
所以当第一滴冰凉砸在樊砚的头盔上时,他先是怔了一下,以为是魔血溅了上来。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没有黏腻的黑血,只有一点透骨的凉。那凉意不似寻常雨水的寒,是顺着皮肤往骨缝里钻、往丹田中渗的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灵力运转的脉络上,让本就疲惫的灵海滞涩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望向裂谷上空的天。
厚重的黑云层叠得极低,压在十三座残楼的檐角上。细密的雨丝正从云层里簌簌落下,无色,无嗅,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没有半点声息,只在触地的瞬间,让岩土里残存的一点微弱生机,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是寂雨。”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陈校尉扶着墙走过来,他胸口挨了一记蚀魔爪,漆黑的蚀痕还在往皮肉里钻,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是跟着庄心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人,年轻时曾随旧将军深入过黑潮边缘,见过这种诡异的雨。
“?渊之气顺着裂隙泛上来,遇着地底阴寒凝出来的雨。”陈校尉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沫,“不刚猛,却磨人。沾得多了,灵力会锈,神魂会钝,连阵纹都能一点点蚀穿。往年遇上一场小的,都要死不少弟兄……今日这场,看势头,是冲着樊楼来的。”
樊砚没有说话。
他指尖捻着那点雨水,望向裂谷深处。先天裂隙就在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丹心界唤醒的锁元阵撑着光罩,本该封死了气息,可寂雨还是落了下来——说明?渊的力量在涨,裂隙深处的寂灭本源,正在隔着樊楼大阵,往现世渗。
雨渐渐密了。
沙沙的声响铺满了整个三川裂谷,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光罩,啃噬着石楼,也啃噬着守军最后一点体力。
光罩表面泛起细密的白泡,发出滋滋的轻响。原本温润的银白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被雨水浇透的炭火,只剩一点暗红的余温。守阵的士兵们脸色发白,不断往阵基里注入灵力,可灵力刚离体,便被寂雨蚀去了三成,落到阵纹里已是强弩之末。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守阵的百户跑过来,浑身都在滴水,甲胄缝隙里往外冒着白汽,“弟兄们灵力耗得太快,再撑两个时辰,阵就续不上了!”
樊砚的目光扫过隘口。
两千残兵,经这几日连番苦战,又折了三百多,剩下的人人带伤,眼里都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他们已经守了整整九十七天。
九十七天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热饭,援军没来,后路没了,全凭着一口气吊着。前几日丹心阵复苏,本以为看见了转机,可这场寂雨一落,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熬,才刚刚开始。
“让各班轮着调息,灵力省着用。”樊砚的声音很稳,像过去每一次绝境里那样,“伙房烧姜汤,每人一碗,先暖暖身子。西楼、北楼各加双岗,魔崽子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命令传下去,没人抱怨。
老兵们麻木地靠在墙根坐下,从怀里摸出早已发硬的干粮,就着雨水往嘴里塞;新兵们攥着枪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着牙站回了岗哨位。樊砚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寂雨浇着,又冷又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了。
三个月前,中军大营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绝境,庄副将站在点将台上,也是这样看着底下的将士。那时他不懂,为什么副将明明眼底全是沉重,开口却永远平稳如山。
现在他懂了。
主将是顶梁柱,柱若慌了,整座楼就塌了。
雨幕里,伙房的方向飘来一点热气。
老周披着破烂的蓑衣,推着独轮车往各楼送姜汤。他是伙头兵,今年五十七,儿子原是前锋营的,第一波黑潮冲关时就没了。营里本要安排他后撤,他不肯,说儿子守在这里,他就在这里给儿子做饭,也给弟兄们做饭。
他年纪大,修为浅,上阵杀不了魔,便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灶上。哪怕断粮的时候,他也能从石缝里抠出点野菜,熬出一锅热汤。弟兄们都说,只要老周的灶还冒烟,樊楼就还没输。
“慢点喝,烫。”
老周把陶碗递到岗哨上的小伍手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小伍才十六,是营里最小的兵,入伍才半年,家在三川平原的村子里,黑潮来时全村就跑出来他一个。这孩子胆子小,第一次见蚀魔吓得腿都软,可真打起来,却比谁都拼命。
小伍捧着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
“周伯,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快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蓑衣上的雨水簌簌往下掉,“北疆的雨,从来下不长。等雨停了,太阳出来,魔崽子们就退了。到时候伯给你蒸白面馍,管够。”
小伍用力点头,把脸埋进碗里。
他没说,他刚才看见西楼那边的光罩裂了一道缝,他怕。他想娘,想家里的老黄牛,想麦收时节满田的金黄。可他没说退,他知道退了,身后的三川平原就全没了,娘在天上看着,会失望的。
老周推着车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蓑衣早已被蚀透,冰冷的雨水浇在背上,像刀子割。他咬着牙往前走,心里算着粮还剩多少,柴火还够烧几天。怀里揣着半袋麦种,是儿子生前攒的,说等仗打完了,回老家种满山坡。
他想,等仗打完了,他就带着麦种回去,种十亩麦子,收了粮,给儿子立个碑。
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樊砚瞳孔骤缩。
“戒备!蚀魔上来了!”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黑影便顺着裂谷峭壁爬了上来。它们借着寂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关隘,直到光罩跟前才显露形迹。无数漆黑的利爪狠狠抓在光罩上,本就被寂雨侵蚀得脆弱不堪的灵光,瞬间裂开了数道蛛网般的纹路。
“北楼告急!光罩快破了!”
“西楼也顶不住了!魔太多了!”
传令兵的嘶吼混在雨声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樊砚提枪冲上北楼。
镇渊枪划过雨幕,枪尖泛起银白的灵光,一枪便刺穿了三头蚀魔的头颅。黑血溅在他脸上,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看见守北楼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去,蚀魔冲破光罩的缺口,涌进了楼道里。
“陈校尉,带预备队补西楼缺口!”
“百户张磊,带人封死北楼道口!”
“老周,把伤兵都撤到主楼地下室!快!”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寂雨还在下,浇灭了灵力,浇寒了骨血,却浇不灭骨子里的战意。士兵们红着眼冲杀,断了胳膊就用另一只手挥刀,腿断了就抱着蚀魔往楼下跳,连伤兵都拄着枪站起来,往缺口处挪。
陈校尉带着人冲向西楼的时候,正遇上一头体型庞大的蚀魔撞破了楼墙。他挥刀迎上去,战刀砍在魔骨上,崩出一串火星。他本就重伤在身,灵力又被寂雨耗得七七八八,交手不过三招,便被魔爪狠狠扫中了胸口。
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撞在石墙上,后背的骨头碎了好几根。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蚀魔一步步走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笑了笑,摸向腰间的灵雷,抬眼望向雨幕深处。
当年庄副将救过他一命,说这条命留着,留着守北疆。
现在,该还了。
“************。”
他低声骂了一句,攥紧了灵雷。
蚀魔低头咬下来的瞬间,灵雷轰然炸开。耀眼的白光裹着气浪,将整层西楼都掀了半面墙,那头蚀魔被炸得粉碎,陈校尉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火光与雨幕里。
西楼的缺口,暂时堵住了。
代价是,一整队预备队,连同陈校尉在内,无一生还。
老周推着伤兵往主楼撤,刚走到半路,就撞见了从侧墙翻进来的几头蚀魔。伤兵们都动不了,眼看着魔爪就要抓下来,老周把独轮车一横,挡在了最前面。
“你们快走!往主楼跑!”
他回头冲伤兵们喊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半袋麦种,紧紧攥在手里,又抄起了灶上用的烧火棍。
他修为浅,打不过蚀魔。
可他不能让魔崽子伤了这些孩子。
一头蚀魔扑了上来,老周侧身躲开,烧火棍狠狠砸在魔头上。木棍瞬间断裂,他的胳膊也被魔爪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漆黑的魔气瞬间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身后伤兵们已经跑远了,主楼的方向响起了接应的喊杀声。
老周笑了笑,看着怀里的麦种,又看了看三川平原的方向。
儿子,爹没给你丢脸。
老家的麦子……爹怕是种不成了。
他迎着蚀魔冲了上去,用尽最后力气撞进魔群里,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灵雷。
火光映着雨丝,像一朵短暂绽开的花。
半袋麦种从爆炸的气浪里飞出来,落在焦黑的泥土里,被雨水轻轻打湿。
小伍看见老周被炸飞的瞬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刚把一头蚀魔捅下城楼,转身就看见伙房方向的火光。那个总给他留馍、总说等仗完了就回家种地的老人,就这么没了。
紧接着,北楼的墙塌了。
无数蚀魔涌了进来,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看见百户张磊被十几头蚀魔围住,硬生生撕成了碎片;看见平日里总教他练枪的老兵,为了推他躲开攻击,被魔爪洞穿了胸膛。
怕吗?
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想转身就跑。
可他看着身后的主楼,看着樊将军还在浴血拼杀,看着脚下这片土地,想起了村里的爹娘,想起了老周的白面馍,想起了陈校尉说的“守土有责”。
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摸出腰间最后一颗灵雷,咬开了引线。
雨水浇在他年轻的脸上,洗去了血污,也洗去了稚气。他抱着灵雷,转身冲向了涌进来的蚀魔群。
“娘——!”
少年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随即被剧烈的爆炸声吞没。
北楼的缺口,被少年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堵了一瞬。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整座樊楼官隘,十三座残楼,已经塌了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