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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陆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
从那只虚拢的掌心里漏出来，赫律加德还是听见了。
佩嘉……别抢我泡面……
赫律加德维持着那个姿势。
炉火暗下去了，炉膛深处几粒炭星明灭，他把一小簇能量压进掌心，于是那只托着少年的手便一直暖着。
朝仓陆翻了个身，把赫律加德的掌心凸起的纹路当枕头。
赫律加德垂眼看他，火光映着朝仓陆脸上新添的一道浅痕，额前几缕头发睡乱了，他用指尖轻扫了一下，可那几根头发不买账，又弹回原处。
门外有脚步声在十步外停住，又退了回去。
是惠衣。
赫律加德感知到了她，那脚步声退远之后，又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最后朝城墙的方向去了。
赫律加德望向窗外。
夜色把整座要塞裹着，城墙上几点残火还没熄，更远处，鲁格赛特的轮廓伏在平原尽头，像一道新隆起的山脉。
它感知到他的注视，尾尖抬起，又落下去了。
一切都在安静里。
赫律加德用掌心把风挡在外头，替掌心里熟睡的孩子围出一小块无风的夜。
像很多年前，他把那个从天文台台阶上抱回来的襁褓，裹进怀里。
……
城墙上的风又冷又硬。
藤井惠衣把拐杖往砖缝里一支，腾出手来扶正了一面被撞歪的旗。
这是她收拾战场的第多少处，她记不清了。
身后的城区里，幸存者们来来去去，借着残火和应急灯收拾残局。有人低声哭，有人沉默地抬着担架，有人蹲在墙角烧掉那些再也认不出主人的衣物。
她没有去安慰任何人，黑暗棱镜触手生温，她把它取出来，用袖口慢慢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今天的自己，满身兽血，铠甲破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结巴，她杀异生兽时有多冷静，站在他面前时就有多狼狈。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擦净的一道黑色血痕，慢慢把手背在身后。
……太差劲了。她小声说。
话散进风里，连回声都没有。
你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
藤井惠衣猛地回头。
卡蜜拉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双手抱臂，眼眸半垂，把她的狼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卡蜜拉大人。惠衣垂下眼，站直了身体：我在……整理。
你该去的是医疗室，不是在这儿跟一面破旗较劲。卡蜜拉说。
惠衣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看见了。卡蜜拉没给她躲的机会：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也逞能了？
没有逞能。惠衣低声说：只是扭了一下，不碍事。
卡蜜拉了一声，几步走过来，挥手释放出一道能量，融入惠衣胸口：胳膊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跑腿。
……谢谢卡蜜拉大人。
少说这些没用的。
惠衣感受着那缕黑暗能量在自己经脉里游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开始接触他们时，卡蜜拉对她说，哭什么，你以后就是这里的人了，没人敢再欺负你。
卡蜜拉大人。她忽然说：赫律加德先生他……要带陆走了吗？
卡蜜拉早料到她会问，转身往外走了几步：那小子答应去K76，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破星球，不知道有什么好。
惠衣望着她的背影：陆去那里……会很辛苦。
他自找的。
藤井惠衣知道卡蜜拉此刻并不真的那么想。
夜风把旗面吹得啪啪响，卡蜜拉在片刻沉默后说道：真是一个德行。
惠衣一怔。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卡蜜拉望着远处的星海：我这座城，是有什么让奥待不住的地方吗。
藤井惠衣垂下眼想了很多，最后只拣了一句最轻的：他们……不是想离开您。
卡蜜拉回头：那是什么？
是觉得您会一直在。惠衣小声说：因为有您在，他们才敢走。
风大起来，把这句话吹得断断续续。
卡蜜拉看着她，半晌，轻轻了一声。
说得好像你多懂似的。
……
赫律加德走上城头时，天边刚泛起第一线灰白。
卡蜜拉还在那里，似乎站了一整夜。
他走过去与她并肩，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陆睡着了。
哄了一晚上。
没有哄。
嘴硬什么。卡蜜拉斜他一眼：你当年就是这么把他惯出来的。
赫律加德反驳不了。
谈谈。
两尊巨人面朝平原，脚下是沉睡的要塞，远处是鲁格赛特山峦般的轮廓，再远些，天幕与荒原的交界处，还有几缕没散尽的硝烟。
你怕他学我。卡蜜拉开门见山。
这有什么不好。卡蜜拉扬起下巴：我一路杀到今天，谁也奈何不了我，他跟着我吃不了亏。
现在已经不是超古代了。赫律加德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姐，你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毕竟当初可没有谁敢满宇宙执行‘正义’。卡蜜拉拂开他的手：“可那又怎样。”
他是在爱里长出来的。赫律加德说：他和我们不一样。
卡蜜拉无言以对，转头注视着赫律加德：“他半夜做噩梦不敢出声，就一个人跑到城墙上数星星，数完了自己下去练功，确实跟你不一样。
这些，他都跟我说了。赫律加德坦然回望着她。
他连这都跟你说？
他什么都对我说。赫律加德唇角微动：从小就是。
卡蜜拉盯着他，嘴角勾起一点，又很快板起脸：你当年在K76没少吃苦吧。
都是必要的。赫律加德说。
卡蜜拉别过脸：你倒是舍得上他去。
正因为我试过，才知道那里适合他。赫律加德望着渐亮的天幕：雷欧教格斗，教的是活下来，陆现在缺的就是这层根基。
你不缺。卡蜜拉说：你教他不就行了。
我与他的时间太少了，往后，也未必能多。
卡蜜拉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眼里的光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又要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赫律加德说。
西瑟斯。卡蜜拉上前一步，几乎逼到他面前：别跟我打哑谜。
叫我姐也没用。卡蜜拉冷下脸来：你在地球上养了个孩子，我以为你安分了，结果你跑去认罪。现在你又要走，你把我当什么？
赫律加德抬手按住她的双肩，轻轻拍了拍，而后牵起她的手：当姐姐，所以我才把陆交给你看这一眼，再带他走。
卡蜜拉气焰僵在半空，偏过头去不看他：少来这套，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糊弄我。
天光在这一刻漫过了平原。
……
朝仓陆是闻着一股香味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还躺在父亲掌心里，身上多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薄毯，边角被细心地掖在肩膀
醒了？赫律加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朝仓陆陆揉着眼睛，还没完全开机：爸爸……几点了……
该走了。
他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