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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傀儡微微偏头,用袖子掩住唇,台上便传出清越婉转的女子声线:“可有人愿与我对弈一局?”
话音一落,场中一阵骚动。一名来自吐火罗的使臣当即起身,快步登上高台,对着傀儡拱手一礼,便在对面落座。
傀儡竟如真人一般,微微颔首示意,随即抬手拈子,落子从容。一来一往,棋路交错,吐火罗使臣落子迅捷,棋路凌厉。
但傀儡始终不疾不徐,每一次侧首凝思都恰到好处,指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稍作停顿,偶尔屈指轻叩楠木案面,笃笃数声,仿佛当真在权衡利弊。台下观者全都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小小的棋盘之上。
几番交锋下来,使臣渐渐发觉,傀儡棋路绵密,暗藏机锋,步步都化解了他的攻势,反倒悄悄围出一片大势,心中暗道不好,他竟然因为对面是傀儡便轻敌了,忘了背后操控傀儡的也是真人。
使臣额上渐渐冒出汗来,虽然心底知晓操控傀儡的乃是幻师,但要输给一个木质傀儡的担忧还是让他乱了方寸,反而越发落了下乘。待到最后一子落下,大局已定,使臣已然输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一声,却无半分恼色,起身对着傀儡长长一揖,高声赞叹,声音传遍广场:“我周游列国,从未见过这般奇术!傀儡如人,能察棋势,能思进退,大唐幻术,果然神乎其技!”
台下登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
傀儡见他认输,便将棋子一一收拢归置,又探手拿起案上小巧的铜盏,虚虚提起银质小注子,作斟茶奉客之姿,躬身揖让,礼数周全。
台下众人凝神细看,高台开阔,幻师隔得甚远,纱幔阻隔,由始至终不露真容,虽见丝线,但不见人操控,便更显出几分神秘。操控的是与人等身大小的傀儡,仅凭几根丝线在相距甚远的情况下完成这类操作,也实在罕见。
广场上轰然响起喝彩之声,番邦使臣纷纷欠身惊叹,御座之上,中宗与韦后相视点头,安乐公主虽心头郁气未消,眼中也隐含傲然之色。四方看客掌声如潮,此起彼伏。
喝彩声未落,席中忽然响起一声冷嗤。来自康国的幻师达干起身,他身着一身织金胡袍,眉骨高挺,语气带着几分轻慢,扬声道:“这位吐火罗使臣想来对幻术一无所知吧?这傀儡之术,本源起于西域地区,我康国代代相传。大唐不过是拾我牙慧,学得皮毛,算不得本土正统,如何能与我康国的傀儡幻术相较?”
满场的称赞声顿住,目光齐齐投向他。薛和沾闻言从容起身,声音清稳、姿态淡然地反驳道:“此言差矣。《史记·殷本纪》早有记载,商帝武乙之时,便造偶人号为天神,使人代行博弈,又以革囊盛血仰射,名为射天。三千余年前,中原已有可与人对博的偶人,有傀儡代神、人控偶戏之技,这便是傀儡幻术的萌芽。其后又有偃师造人、骷髅幻戏一脉相承,源流清清楚楚,何来拾西域之学一说?”
达干却不以为然,嗤笑一声:“你们唐人惯会舞文弄墨,武乙古事,年代久远,故纸而已,不足为道。如今你们台上这精巧傀儡,用的还是我西域的法子。你方才所言那些旧典里的古技,早成虚话,何以为证?”
话音刚落,果儿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桀骜地一抬下巴,轻蔑看向达干:“古技从未断绝!我今日便献一术,合偃师造人、竹仙洗浴之法,让诸位看一看中原幻术的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