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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柱瞳孔收缩,面色终于变了。
张居正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甚至还听过之前有官老爷骂这张居正,从官员财产申报那条新政上报开始,他便听过许多官吏说张居正疯了,要与天下官员作对。
他没想到,这个被天下官员骂的人,也是如今文朝首辅,真正的总摄之下第一人居然现在就站在自己个破棚子里。
他眼底升起一丝光亮,因为他听说过张居正查办阎狼案,赵渀案,这人如果连朝廷重臣都敢查,是不是也能查一查那个钱庄?
只是短短片刻后,他看着自己的腿,却又陷入沉默,苦笑着。
又不是没告过,何必给自己这么多希望。
此刻,张居正看着他。
“你在钱庄借了多少钱?”
陆大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掩饰,但很快便放弃了,他既要问,说就说了。
结果再不好,再是官官相护,最多不过再打自己一顿,或者干脆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这,陆大柱又嗤笑一声,钱庄的人可舍不得自己死。
“最开始借的是四十银元,就四十。”
“前年冬天,我织厂里出了一桩事,指头断了,接不回来。”
“厂里赔了我十银元就把我打发出了厂,我歇了两个月,指头也没长好,没法回去。”
“但家里没有进项,孩子还小,岳母又病着,有人告诉我城西东风钱庄可借银子,只要有个保人,利息也不高,我就去了。”
说到这,他眼底愈发压抑颓然。
“钱庄是周家开的,听说跟知县周大人是本族兄弟,具体什么关系我也不晓得。”
“我去借的时候他们的人说月息三分,不算高,借四十银元,一个月还三个铜元,我当时想了,我这手最多一两个月就能好了,回去一个月能赚个二十多铜元,慢慢还还是能还清的。”
“我没有细看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他们让我按个手印,我就按了。”
“我只是想快点拿钱,再不拿钱,我自己倒没什么干系,但我岳母等不了了,她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文书上写的不是四十银元,是八十银元,他们说按照借贷的规矩本来就是借四押四,押着的四十银元算作担保,等到期还不上,利息就要按八十银元来算。”
“还说逾期不还,本息并入下月,复利计之。”
“我不知道那是利滚利,只当是借贷利息都这么多,所以我想着多存些时日也就够了,结果等我拿着钱去的时候,才知晓我借的那点钱已经连本带息滚成了一百一十银元。”
“这种利息上涨的速度让我害怕极了,我甚至不敢和我妻子说,我怕她担心,我只能拼命上工,赚了大半年的钱,还进去四十多银元,最后发现我还的居然一直都是利息。”
张居正站在一旁听着,也在记录思索。
三个月的时间,四十变成了一百一十。
他又想到了昔日在陕北和总摄阎赴看到的那些,从县孙家在当地最多是操控那些货物种子的价格,百姓们是活的艰难,但每日勤勉一些,总能活下去。
但周家这个钱庄不同,这种利滚利的法子,他们连活都活不下去。
放在前明还能卖身为奴,如今他们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