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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念出来考成法的那一刻,张居正就意识到了,之后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不在意,因为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既然可以是别人,那也可以是他这个首辅张居正。
总不能让现在总摄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文朝,变成昔日嘉靖年的大明。
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嘉靖二十六年,殿试放榜,朝廷叫到二甲张居正的时候,他心中其实没有多少欢喜,反而一直盯着站在角里那个粗布麻衣的魁梧汉子。
那时满殿喧腾,一甲三名的俊彦被众星捧月,唯独那个三甲末流的男人孤零零站着,身上那领褪色蓝布直裰浆洗得泛白,膝盖处磨得透亮,脖子和手腕全是狰狞的伤痕。
身边更是几乎没有人与他话,因为他太寒酸了,寒酸的不像一个读书人,更不像新科进士,身上带着土气。
王世贞和汪镗孙那些人看当时的阎赴,眼神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张居正没有忘记自己凑到他桌边,看他正在读的那卷汉书时,心中掀起的波澜。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胸有丘壑的同年是如何心思惊人,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极为锋锐,一阵见血,写了汉武晚年弊政,民生凋敝,户口减半,关东流民二百万,盖因匈奴南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
修章宫,巡游封禅,盐铁官营,算缗告缗,富不予百姓。
张居正记得昔日自己看到那一条条鞭辟入里的批注时,只觉得震撼。
书里面从来没写过的东西,也被阎赴搬到了其中。
他本以为自己的殿试策论已经算得上大胆,可和阎赴这一卷批注相比,还是太保守了。
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想,此人才是真正该拿考前功名的人。
他更没忘记榜上有名客栈的深夜。
一大群新科进士在灯火通明里行酒令,猜枚射覆,也有人在联对吟诗,唯独阎赴坐在角里,还在低头读书。
吃了已经开始发酸的饼子,低着头,像是万物不萦于怀。
他开始踱步过去,询问阎赴脖颈上那道疤痕的由来。
阎赴当时笑的憨厚,怕是早就做好了造反的打算。
他脖颈是十六岁于山间见乡亲坠,上前搭救遭树枝划伤。
右手臂的伤痕则是之前与山匪搏杀,争夺粮食所致。
还有手腕伤痕,乃田间驱赶孤狼被抓破。
当时自己听到的时候,几乎难以想象,这位年轻的同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在怎样的环境下艰难成长,于是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阎赴是否怨恨。
阎赴当时只是恭敬的开口,话语滴水不漏,嘉靖及座师不嫌他才疏学浅,形状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那一刻他瞳孔骤缩,看着这伏地叩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不出的寒意。
此人要么是真木讷感恩,要么是所图甚巨,而他竟看不透这个同年。
直到之后畅谈天下,他才从阎赴的话语中隐约看到他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改造的恢弘轮廓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