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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闭嘴……
那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惊慌地四下张望,正好对上林远之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抱着孩子就钻进了人堆里。
这一声“坏人”,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远之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这辈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中了进士,做了官,从县丞一路爬到知州,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在同僚中八面玲珑。
他自认为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在做官,只是在为自己争一口气。
或者,为天下士大夫出一口气。
明明是吴晔先坏了规矩,为什么大家都他是坏人?
你吴晔在泉州杀知州,他为难福州神霄宫,这叫礼尚往来。
至于白沙埔……他当时确实没想过白沙埔。或者,他想过,但没在意。
在知州眼里,几个平头老百姓的命,算什么?
可如今,他不但在意了,而且满福州城的人都在替他想着白沙埔。
不但满城的人替他想着白沙埔,连老天爷……
老天爷……
林远之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直射下来,闷热潮湿,蒸得人发晕。
他的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可汗珠从鬓角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师爷从后面挤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林远之张了张嘴,想什么,可眼前一阵发黑。
他看见吴晔正从山坡上走下来,赵福金和赵构跟在他身侧,三人一路着什么,吴晔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林远之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上了头顶,又哗地退了下去。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
“大人!大人!”
师爷和随从们一阵慌乱,七手八脚地扶住他,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
可林远之双目紧闭,脸色煞白,牙关咬得死紧,怎么叫都不醒。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看热闹的人比方才法事时还多。
“哎哟,林知州晕了!”
“是不是方才那场雨给浇的?”
“什么浇的!我看是老天爷显灵,罚他呢!”
“你们方才听见没有?法事上六卦不圣,那就是亡魂不收他的命啊!这不,现世报来了!”“快看快看,脸都白了,跟个死人似的!”
“该!白沙埔四十三口人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如今轮到自己了,知道怕了?”林远之本来只是半晕,听完这些话,直接给晕过去了。
“大人,大人……”
衙役们和师爷手忙脚乱,开始给林远之抢救起来。
“真是老天爷报应……”
“不对,好像是通真先生出手了,刚才我看见先生看了他一眼,他就昏了!”
“没错的,神霄雷法,就是雷法……”
人们看热闹的时候,是真不怕事情闹大,反正法不责众,大家聊的不亦乎。
林远之本来还有半口气,被这一气,直接真的晕过去。
“快送医!”
吴晔好心提了一句,师爷们手忙脚乱,告罪之后,赶紧送医。
明明吴晔就是大宋最好的医生,他却不肯出手,态度自明。
换好衣服的赵福金,忍不住噗嗤一笑,眼中全是钦慕!
人们逐渐散去之后,吴晔走到周连升面前。
周连升热泪盈眶,倒头就拜。
他无声无言,只有拚命磕头,吴晔颔首,明白这汉子的意思。
有些事情大家不会宣之于口,但却有彼此的默契,吴晔轻声:
“你可信,报应未尽?”
周连升浑身剧震,却没有回应,他只是有些吃惊的抬头,看着吴晔。
按照他们这些百姓的想法,吴晔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算是为他们四十三口冤魂,出了气了。连作为当事人的周连升,都没有怨念了。
毕竟想要弄死,或者让林远之不得好死,太过于奢求了。
而吴晔却,此事没完。
他心中的火焰,再次被吴晔点燃,于是重重点头。
“你且看者着……”
“好好活着……”
吴晔拍了拍周连升的肩膀,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