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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仪在继续。鼓声越来越急,方相氏挥戈,十二神将齐声大喝,疫鬼们从广场两侧涌出来,披发涂面,张牙舞爪,作势要冲撞方相氏。
方相氏迎上前去,戈盾交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侲子们张弓搭箭,桃弓苇矢齐齐射出,破空之声凌厉。
就在傩仪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赵楷动了。
他从殿阶左侧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广场正中。
鼓声没有停,但他这个动作明显不在仪注之内。
太常寺的协律郎愣了一瞬,没敢停。赵楷走到方相氏身前,方相氏也愣了一下,动作慢了一拍。
赵楷伸手,从方相氏手里取过了那柄戈。
全场静了一瞬。
吴晔身边的几位官员同时吸了口气。廊庑下安静得能听见篝火劈啪的声响。
吴晔余光扫过去,看见李纲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场大傩议看下来,里边全都是戏呀!
吴晔饶有兴趣,只当看戏。
如果是别的权臣,被未来最有可能当皇帝的皇子敌视,大抵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惶惶不可终日,只等答案揭晓。
另一个就是不计任何代价,要将此人压下去,绝不能让对方成为下一代皇帝。
但吴晔不一样,他跟赵佶相遇的年代,并不是需要他去考虑皇帝下一代继承人的问题,赵佶还年轻,他靖康后多年,都还能熬到五十多岁才死,没有靖康之难的话,他只会活的更久。
等赵楷继位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报复个屁。
而且……
这货最好别惹自己,他吴晔不一定能绝对谁能登上大宝之位。
可是害他好事,吴晔还是能做到的……
赵楷举戈,面容肃穆,一声清朗的喝声从广场中央传开——“逐疫!”
十二神将齐声应和,侲子们张弓搭箭,桃弓苇矢破空而出。
疫鬼踉跄倒地,翻滚着退入黑暗。
赵楷持戈而立,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沉着,甚至有些威严。
殿阶上,赵佶始终没有动。
傩仪的高潮过去之后,赵佶忽然侧了侧身,朝廊庑方向招了招手。
内侍跑过来,跟吴晔低声道:
“先生,陛下请您过去。”
吴晔跟着内侍沿廊庑往殿阶上走。
经过一排重臣身边时,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背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几道不太友善的。
他没有回头。
赵佶站在殿阶最上层,衮冕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旒珠的缝隙里能看见他的眼睛,正望着广场中央的赵楷。
吴晔走到他身侧,没有行礼,只是站定了。
“你看见了。”
赵佶的声音很低,混在鼓乐声里,只有凑得近才听得清。
“看见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吴晔看着广场中央的赵楷。篝火的光在他身上跳动,那柄戈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站立的姿态很稳,像是已经站过千百遍一样。
“殿下有心。”
“也用心了。”
赵佶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
“方才有人来报,太子在东宫酒后失言,了些不该的话。”
吴晔没有问是什么话。赵佶也没有。
“朕让人去查了查。东宫的人,有几个是楷儿那边荐过去的。”
赵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楷儿知不知道这件事?”
吴晔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道:
“殿下若知道,便不会让那几个人留在东宫。若不知道,那这几个人是谁荐的,殿下心里也该有数。”
赵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露出底下那双眼睛,里面有种吴晔不太熟悉的神色。
“你倒是替他好话。”
“臣的是实话。”
“殿下再聪明,也管不住底下人想什么。就像陛下当年登基之前,也管不住底下人替你张罗一样。”
赵佶哼了一声,没有再话。
广场上的傩仪已经接近尾声,方相氏重新从赵楷手里接回了戈,十二神将列阵合围,疫鬼最后挣扎了几下,终于被彻底逼退,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全场欢呼声起,鼓乐齐鸣。
大傩议虽然有些风波,但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只不过赵楷的一些表现,已经让赵佶将对他的宠爱,放在权衡的天平上。
吴晔只是笑笑,明智选择置身事外。
赵楷太急了,或者,因为自己的出现,悄然地打破了原来的政治格局,那些支持他的人,一个个倒掉,赵楷心中的淡定,也逐渐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