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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做戏。
是心理战。
王洪峰混了三十年江湖,从拎着砖头打群架的小混混,做到身家上亿的工程老板,最懂的就是人心。
警察办案,讲究的是稳扎稳打,证据扎实。
越是大案,越是沉得住气,慢慢查,慢慢抠,把证据链做死了再动手。
反过来,越是急着玩心理战术,越是想方设法逼你开口,越说明——他们手里没硬货。
为什么没硬货?
要么是时间太短,还没查到;要么是压力太大,他们等不及慢慢查。
压力?
王洪峰心里一动,瞬间就通了。
赵永强是什么人?
那是吕家在西陕的钱袋子,省里多少官员靠着他出政绩、分好处,龙都吕家更是把他当心腹。
动赵永强,等于直接捅吕家的马蜂窝,政治分量太重了。
专案组敢拿下他,肯定是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要是短时间内拿不出钉死赵永强的铁证,等吕家反应过来,从上头发力,案子就得往回退,赵永强能全身而退,连带着他们王家兄弟也能跟着捞出来。
所以他们才急,才会把赵永强押过来演这出戏,想快点从自己兄弟俩身上找突破口,好顺着往上咬赵永强。
想通这一层,王洪峰悬着的心,反而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
不是证据确凿,只是虚张声势。
那就好办了。
只要咬死了不松口,扛过这几天,等吕家那边发力,等上面的压力压下来,专案组扛不住了,自然就得撤。到时候,天就又变了。
他后背往椅背上轻轻一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搭在桌沿的手也收回了腿上,甚至还抬眼看向观察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扛着吧。
看谁耗得过谁。
审讯室对面,苏铭将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从赵永强身影出现时的指尖微顿,到思索时眼睑的微微下垂,再到后来身体放松、眼神笃定,甚至那抹藏都藏不住的淡笑……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被苏铭看了个清清楚楚。
苏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梁建国这自作主张的一下,非但没压垮王洪峰,反倒把专案组的底牌,明明白白地递到了人家手里。
对王世忠那种没见过世面的街头混子,这招是炸雷,能直接炸碎他的心理支柱。
可对王洪峰这种浸淫人情世故三十年的老江湖,这哪里是施压,这是明着告诉他——我们没实锤,我们很急,我们需要你开口。
反而让他拿准了节奏。
苏铭立刻合上手里的卷宗,冲旁边做记录的干警使了个眼色,声音平静:“先停一下,休息十分钟。”
说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转身就往门口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听在王洪峰耳朵里,反倒像是对方乱了节奏的证明。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嘭”的一声,审讯室的门带上又推开,苏铭走了出来。
梁建国连忙迎上去,脸上还带着点邀功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期待:“怎么样苏局?我这招还管用吧?我刚才瞅见他都愣了一下,估计心里正打鼓呢!再趁热打铁熬他一会儿,指定能开口。”
他说着,还往审讯室里瞟了一眼,一副“我这招不错吧”的模样。
苏铭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的副厅长,心里有点憋气,可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梁建国是好心,是想加快进度、帮着突破。
这位老厅长出身基层,经验足,干劲足,但这些年在办公室待久了,已经脱离一线太久了,久的甚至都忘记了人和人之间的天差地别。
他重重叹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急躁,靠在走廊的墙面上,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梁厅,您出发点是好的,可这招,用错人了。”
“啊?”梁建国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用错人?什么意思?”
“王世忠是什么人?街头混子出身,没读过几天书,眼界浅,圈子小,在他眼里,赵永强就是顶了天的人物,看见靠山塌了,他自然就慌了,就崩了。”
苏铭声音放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可王洪峰不一样。他是跟着社会浪潮摸爬滚打三十年的人,从砂石场的小混混做到身家上亿的工程老板,察言观色、掂量局势,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您把赵永强押过来,想给他看‘你的靠山倒了’。
可在他眼里,读出来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他读出来的是——警察手里没有能钉死我的实锤,不然根本不用费这个劲,演这出戏给我看。”
梁建国张着嘴,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您想想,”苏铭继续道,“真要是证据确凿,咱们根本不用在这儿跟他磨嘴皮子。
直接批捕,抄家,查账,冻结资产,顺着资金链往上摸,有的是办法。
越是搞这些心理战术,越是说明咱们急,说明咱们没底,说明咱们扛不住上面的压力,想快点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王洪峰是什么人?老江湖了。这点门道他能看不出来?
他现在笃定了,咱们有时间压力,扛不了多久。
只要他咬死了硬扛,扛过这阵子,等吕家那边发力,案子一松,他就能出去。”
“您这一下,不是施压,是给他递了定心丸啊。”
一番话说完,梁建国脸上的笑容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悔。
他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你看我这老糊涂!我光想着刚才那招好使了,怎么就没多想一层呢!”
他急得来回踱了半步,声音里满是自责,“王世忠是个愣头青,王洪峰可是个老狐狸啊!这……这不是明着给人家递话吗!我真是越老越回去了,帮倒忙!”
“那现在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看向苏铭,眉头拧得紧紧的,“这老狐狸拿准了咱们的底,肯定更咬死了不松口,这审讯不就彻底僵住了?都怪我,都怪我急于求成,坏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