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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划子上无人划船,只随水流慢慢漂下,悄无声息,加上有河水声掩盖,极难被人发觉。
他朝岸边看去,勉强能辨清岸坡的土埂和芦苇丛的轮廓,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夏军军帐。
至于岸边塘骑、火炮,则完全看不清。刘芳亮心中大定:「既然老子看不清河岸,河岸处自然也看不见老子。」
又过一会,河划子离夏军最西的浮桥只剩二百余步。
刘芳亮大喜,这个距离已足够火船漂过去了,他对身后手下道:「放火船!」
黑暗的河道上一旦点火,立刻便会暴露,是以老营兵也不再敛息屏神,起身大吼:「放火……」
一个「船」字尚未出口,河划子猛地一震,竟像撞上了卵石一般生生停在河中。老营兵多是陕北人,驾船的本事都很一般,一震之下,那起身的老营兵竟扑通一声栽进水中。
好在徐河很浅,那老营兵扑腾几下,呛了两口水,脚触河床,狼狈地站起身来。
刘芳亮扒著船舷探出头去向四周水面张望,未见任何礁石,心底悚然一惊。
他又朝左右一看,河划子全部都停在原地,像中了鬼打墙一般。
有人惊恐地喊道:「是水猴子!」
这时有人叫道:「是绳子,水里有拦江索!」
刘芳亮定睛一看,这才发觉有一道手臂粗的缆绳飘在河面上,刚好拦住河划子的船首。
白天闯军塘骑盯梢时,明明未见夏军往河中部设绳索。
刘芳亮心下明悟,这他娘的拦江索是夏军趁著夜色布下的!专门来防火船。
此时明悟已经太晚,南北两处夏军营寨都传出号角声,有士兵背著枪冲出营房,在岸边列队。
刘芳亮心下一横道:「割绳子!」
有贺人龙的前车之鉴,此次夜袭,刘芳亮特意命手下带了剪刀、锯子。将士们拿出工具,对那道拦江索又剪又割又砍,许久之后,竟未能伤其分毫。
刘芳亮借著两岸亮起的火光,朝那绳子看去,明明就是一道粗麻绳,为什么这么坚韧啊?
「将军,我们割不断啊!」有老营兵已带了哭腔。
此时两岸已传来夏军的号令声:「举枪!」
接著南岸有人喊道:「下枪!下枪!黑灯瞎火的,不要误伤友军,让北岸的兄弟射,我们让出射界,守住河岸。」
夏军有恃无恐,以致当著他们的面商量上由谁动手了。
刘芳亮回想起此前夜袭保定城的惨败,一时倍感屈辱,羞愤已极。
他大吼一声:「贼老天!」
他猛地从手下手中夺过锯子,左手伸进河水将拦江索捞起半寸,使出浑身的力气狂锯,口中发出大喝:「啊!」
他用的是木工的宽板锯,以整块熟铁反复锻打而成,背厚刃薄,齿尖利如鲨齿,寸许厚的硬木板,十来下便能锯透。
然而这样一柄利器,在夏军拦江索上反复切割,发出嚓嚓声响,十余下拦江索仅破了个皮。
刘芳亮双臂肌肉隆起,额头血管暴突,眼冒红光,大吼道:「给老子断!」他速度陡然加快,转眼又锯了三十余下,拦江索堪堪被切断四成,慢得像在锯生铁。
就在这时,北岸突然传来一阵排枪声,破空声不绝,不时有人中枪惨叫,跌落下水。
同船手下惊恐叫喊:「将军,夏军鸟铳兵围过来了,咱们快撤吧!」
「快了,快了!给老子撑住!」刘芳亮大吼,他右臂犹如灌铅,咬牙死命坚持,浑身大汗淋漓。
「啪啪啪……」蕉麻纤维根根断裂,发出轻响。
拦江索又断四成,只剩一层绳皮连著。
刘芳亮割得越来越快,终于听到啪的一声,蕉麻绳被生生割断,拦江索坠入水中。
「点火!快点火!」
刘芳亮大喝,十余艘火船陆续点著火。
火光将河面照得一片透亮。
只听河岸上夏军道:「瞄准火光,放!」
一阵排枪声响,老营兵又有十余人中枪落水,还有人蹲下身子藏在船舱中,也被铅弹射穿。已有老营兵承受不住伤亡,跳入河中,往南岸奔去。
这些老营兵大多水性不好,加上四周铅弹呼啸不断,慌乱入水,扑腾几下难以起身,连灌数口水,渐渐不再挣扎,被呛死在刚到小腹深的水中。
一片混乱中,刘芳亮只觉小腹一痛,他伸手向下一摸,借著火光看到满手鲜红。
接著剧痛传来,身上力气顺著伤口流失,刘芳亮双腿一软,跌坐在船舱之中。
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看向火船驶去的方向,心道:「最后一仗终究让老子赢了!贼老天,你待老子也算不薄。」
便在这时,一艘先头的火船,骤然停住。
刘芳亮瞪大双眼,强撑著船舷坐起身。
他五脏六腑剧痛,满头冷汗,面庞狰狞。
只见随后的火船也都纷纷在河中停住,排成一线,再也前进不得半分。
有火船被江水冲著在江面打横,还有的火船彼此碰撞进水缓缓下沉。
驴日的夏狗!竟在河中拉了两道拦江索!
夏军的拦江索又坚又韧,明显不是寻常麻绳,想来造价不菲。徐河宽不过十五丈,水深才到腰际,这种拦江索居然拉两道,这是为什么?
自李自成起事之时,刘芳亮就跟随他南征北战,先后转战陕豫晋多省,统兵数万,击溃强敌无数,战功赫赫。
西安建国之后,刘芳亮定官职为左营制将军,获封磁侯。
他威风半生,而今竟死于水沟一般的徐河之中,如何能够甘心啊?
刘芳亮眼前一阵阵发黑,目不转睛地盯著火船,只盼大火能将拦江索烧断。
他眼见大火越烧越旺,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烧得木柴、桐油、船壳都噼啪作响,隔著十几步远都能感受到热浪扑面。
浮桥就在火船二十步外,似是触手可及,然而火船像被钉死在原地一般,始终前进不了半步。
又过一会,火势由盛转衰,甚至周遭的枪响和惨叫声都小了不少。
刘芳亮满眼不甘,张目而逝。
南岸的一处坡地上,李自成立马观战。
他亲眼见到火船逐渐熄灭,三百老营兵被两岸夏军前后夹击,射死、溺死无数。
在南岸的滩头阵地之外,还有大顺老营骑兵往返奔驰。这支骑兵由李双喜带队,共有千余人,本意是要在浮桥燃著之后,趁乱杀出,袭扰夏军滩头营垒,如今反倒成了去接应那三百老营兵。
李双喜年轻气盛,仗著马肥弓劲,驰到大夏滩头营垒前放箭。
夏军早有防备,一阵枪口火光亮起,橘光绵延五六十丈。
李双喜部的骑兵像被无形镰刀挥过,霎时间倒下一层,一时间人叫马嘶,战马坠地的闷响声连成一片。
老营骑兵硬顶著火力,与夏军步兵对射几轮,射伤夏军十余人,自己丢下上百具尸体,终于仓皇后撤。
半个时辰后,李双喜返回中军大营,垂头丧气地跪在李自成面前道:「末将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自成双手紧握马缰,因握得太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只扫了一眼,李双喜只带回八百余骑,算上刘芳亮部的折损,一场火船夜袭,折损五百多人。
李自成强压情绪道:「看清河上是怎么回事了吗?」
李双喜声音沉痛:「河上有夏军布设的拦江索,刘将军破了一道,还有第二道,全军……全军都没了。」
刘宗敏大怒:「直娘贼!老子要将夏狗屠尽报仇!」
宋献策连忙劝道:「陛下,夏军主帅在谨慎之中透著奸猾,貌若守正持重,实则处处设伏,切不可逞一时之忿。」李自成牙关紧咬,沉默许久,双眸几欲喷火。
他原本的想法是利用徐河地利阻击夏军,没想到夏军火器强悍至斯,修筑营垒的功夫更是登峰造极。
闯军空有一条徐河,不仅没有占到半点便宜,所谓地利反倒为夏军所用,害得老营骑兵束手束脚。
而今夜袭、火攻、半渡而击、沿河阻敌的法子全都用过了,无一奏效,反倒闯军损兵折将。
如此看来,夏军实力深不可测,超出明军十倍百倍,绝对是劲敌,此前对夏军太过低估。
他如今可选的,只剩两条路。
其一就是向南退兵,保存实力,凭借冀豫鲁的广阔平原,与夏军对耗。
且不说退兵对士气造成的损害,也不说要吐出围困了两个多月的保定城。
光说对耗就未必耗得起。
自去年秋天以来,鲁豫二省就连遭旱灾、雹灾、蝗灾,粮产较往年少了五成不止。
如果此战不能将北直隶攻下,那下一次北伐的粮食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攒出。
甚至一旦退兵,仅凭现有的领土,维持六十万大军都是难事。李自成做流寇时,北方饥荒越重,他的人马就越多,凭打家劫舍足能养活大军。
而今称帝建国,普天之下都是他的领土,明朝藩王、宗室已被杀了个干净,再也没有其他肥羊可宰,天灾才成了祸事。
这也是李自成急于北伐的原因,毕竟整个华北都在遭灾,只有北直隶靠大夏赈济,饿不死人。
换个角度来说,北直隶已是李自成唯一能够找到的肥羊了。
所以第二条路,也是大顺唯一可选的一条,就是放夏军渡过徐河,双方摆开阵势,在保定以北的平原上打一场大决战!
纵使夏军有鸟铳火炮,大顺铁骑也未尝不利!
李自成牙关紧咬,决定暂忍一时,恨声道:「放他们渡河!」
就在此时,远处一骑快马奔来。
那骑兵满身污泥,显然是刚渡过徐河,他驰到近处,从马上翻下,腿一软,摔了个踉跄,爬起身跪地拱手道:「陛下,我们找到夏军粮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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